厂房燃烧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木料断裂的噼啪声，墙壁坍塌的闷响，火焰舔舐铁架时发出的尖锐嘶鸣，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正在缓慢走向终章的交响乐。
墨泽星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没有再往厂房的方向看。
他把伤腿伸直，让那截肿起来的脚踝暴露在冬夜的冷空气中。
凉意渗进皮肤，像一层正在缓慢结冰的薄纱，把那片青紫色边缘的热度一点一点压下去，但疼痛依然在骨头深处跳动着，像一枚被嵌入肌肉的、不会停止的节拍器。
他低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像是在测量一道他还不太确定怎么跨过去的边界。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伸手，从裤腿上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布料，在脚踝上方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力道刚好，能固定住那截关节，又不至于让血液完全被阻断。
他做完这个动作，又重新靠回树干上，目光落在远处那栋正在燃烧的厂房上空，像是在等一个他还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抵达的回应。
几公里外，墨泽轩正蹲在一间同样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天花板的角落有一盏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嗡鸣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太久的昆虫，已经放弃了挣扎。
他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手铐是金属材质的，边缘没有衬垫，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让冰冷的金属边缘嵌进腕骨侧面的皮肤里。
但墨泽轩没有动。
他蹲在地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道紧闭的铁门上，像是在用视线测量那扇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宽度，又像是在等一个他还不确定会由谁推开的下一幕。
房间比墨泽星那间更小，更窄，墙壁是灰白色的水泥，天花板有一道从墙角延伸到中央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角落里没有堆杂物，没有废弃的设备，只有一盏日光灯和他自己的影子。
墨泽轩没试过挣扎，也没出声。
因为他注意到，地面上靠近铁门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摩擦痕迹——不是新留下的，颜色发灰，边缘已经被灰尘重新覆盖，像是一道被反复踩过的旧痕。
这意味着这扇门经常被打开。
而且打开它的人，用的是一种固定的方式。
墨泽轩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重新合上眼睛，靠在墙上。
他需要保持体力。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多久，也不知道墨泽星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对方抓了他们两个，却把他们分开安置，那他待的这个地方，和墨泽星待的地方，应该不是同一栋建筑。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遍那道地面的摩擦痕迹，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像一台暂时不需要运转的机器，正在等待下一次被启动的指令。
——
墨泽星靠着老槐树坐着，脚踝的疼痛已经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一种钝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持续压着的闷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被布料固定住的脚踝，布料边缘已经被渗出的少许血水染成了暗褐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少。
厂房里的火势正在慢慢减弱，从最初的冲天烈焰变成了一簇簇正在缓慢熄灭的残焰，偶尔有一两片残余的火焰从建筑深处窜出来，舔舐一下残存的墙体，然后又缩回去，像是正在做最后的告别。
他站起身，试着把重心移到伤腿上，确认了一下自己能走的范围，然后扶着树干，沿着厂房侧面的围墙方向，慢慢地向前移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不认识这里的路，身上没有任何通讯工具，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在京城的哪个方向。
但他不能停在这里。
如果厂房的主人发现他逃出来了，一定会折返回来搜索。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足够远的地方。
墨泽星扶着围墙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条窄巷的出口处停下来。
巷口有一盏路灯，光线不算亮，但足够他看清路标上的字——这条路的名字他不认识，但路牌下方有一个公交站牌，上面标着几个他从未听过的地名。
他蹲下来，借着路灯的光，把站牌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沿着那条路继续走。
没有手机，没有方向，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参照物。
他像一只刚刚被放出笼子的、还不太确定自己该往哪边跑的猫。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知道自己经过了三盏路灯、两个岔路口和一个卖夜宵的小摊。
墨泽星走累了，坐在路边休息。
小摊的老板正低头刷着手机，没有注意到角落里多了一个脏兮兮的小鬼。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从街角传来，墨泽星抬起头，看到一辆熟悉的深灰色越野车停在路边，车灯在夜色中亮得有些刺眼。
车门打开，墨泽宸的身影从驾驶座里走出来，他大步朝墨泽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目光在他那张沾了灰的、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那截被布料裹着的脚踝上，最后又移回他脸上。
他的视线从墨泽星的脸移到他的脚踝，又从脚踝移回他的脸，来回了两遍，声音不高：“还能走吗？”
墨泽星眨了眨眼，摇头。
墨泽宸蹲在墨泽星面前，目光落在那张因为疼痛而泛白的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力道很轻地碰了一下他被布料裹着的脚踝边缘。
墨泽星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别碰。”
墨泽宸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没有收回去，但也没有再往前伸。
他抬头看了一眼墨泽星。
少年正咬着嘴唇，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维持成一个“我没事”的形状。
“哥哥又不见惹……”墨泽星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墨泽宸伸手穿过他的膝盖弯和后背，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墨泽星在被他抱起的那一刻，身体不自觉地靠了过去，脑袋垂在他肩头，像是终于可以放下某种一直撑着的姿态。
墨泽宸感觉着肩上那个小小的、带着夜风凉意的重量，脚步稳了稳，朝车的方向走去。
“我先带你回去。”墨泽宸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小轩的事，我会处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