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结在齿间滑动了一瞬,粗糙的纤维磨过嘴唇边缘,留下一道灼热的刺痛感。
墨泽星没有停下,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咬住那个结,用力向外扯。
麻绳的纤维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像是被缓慢撕裂的声响,他感觉到绳结正在一点点松动,但速度太慢了。
火光从门缝下方渗进来,那道光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明亮的橙红,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铺开一片跳动的、像是正在不断扩张的光域。
空气更热了。
墨泽星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领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停下来,牙齿继续咬着绳结末端,一点一点地向外扯。
绳结松动了一格。
他感觉到手腕上的束缚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那根被反复拉扯的麻纤维终于开始松动。
他停下咬了片刻,然后又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绳结边缘,继续向外扯。
门缝里渗进来的光变得更亮了,空气里焦糊的气味越来越浓,带着一种像是塑料正在熔化的刺鼻味道。
铁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倒塌的声响,地面随之微微震动了一下,细小的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里簌簌落下,在他脚边堆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墨泽星没有抬头,牙齿继续咬住绳结的末端,向外扯。
绳结终于松开了。
他感觉到手腕上的束缚骤然一轻,那根被反复拉扯的麻绳从他腕骨边缘滑落,落在地上,像一条终于失去了力气的蛇。
他没有立刻去解脚踝上的绳子,而是先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太久、血液流通不畅的手腕,然后在掌心里握了握拳,确认手指还能正常活动。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解脚踝上的绳结。
铁门外的火光越来越亮,门缝里渗进来的光已经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扭曲的、正在缓慢移动的橙红色光带。
墨泽星解开脚踝上的绳子,然后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铁门前,伸手碰了一下门把手——烫的。
他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掌心被烫到的那块皮肤,然后脱下外套,隔着布料握住门把手,用力向下压。
门没有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门依然纹丝不动,像是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墨泽星退后半步,看着那扇正在被火光从底部加热的铁门,指腹在门把手上方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等待某种尚未完全成型的推力从那道门缝里涌进来。
不能走门。
墨泽星的目光在房间四壁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扇高而窄的窗户上。
灰白色的旧木框,玻璃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透过那层灰能看到外面正在跳动着的、明亮的橙红色光。
是火焰的颜色。
他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窗户的边缘,木框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被卡住了太久的吱呀声,但没有动。
他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木框终于松动了一点,边缘的旧漆簌簌落下,露出一道细长的缝隙。
冬夜的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裹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和灼热的、像是正在迅速逼近的空气。
墨泽星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抵在窗户边缘,用力向一侧推去。
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束缚的声响,整个向外翻开了。
窗外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糟。
这不是一栋普通的建筑。
这是一栋废弃的旧厂房,他所在的房间在二楼,窗户下方是一段锈蚀的铁质消防梯,梯子从二楼延伸到地面,但其中一段已经断裂了,悬在半空,像一个被折断的、还在轻轻晃动的旧骨架。
厂房的底层正在燃烧,火焰从一楼的窗口涌出来,舔舐着外墙的旧砖,在夜色中像一面正在缓缓展开的橙色旗帜。
热浪从下方升腾上来,带着橡胶、木料和某种他分辨不出的化学物质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墨泽星没有多看,他翻身跨出窗户,踩上了消防梯的第一级台阶。
铁质的踏板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金属疲惫的呻吟,但没有断裂。
他抓紧扶手,迅速向下移动,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一只正在沿着垂直的树干下降的小型动物,没有多余的犹豫。
他下到第二层平台的时候,断裂处就在他脚下不到两米的位置。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下方那段悬空的梯子和地面之间那道距离——大约四米,底下是松软的泥土和几丛枯草,没有碎玻璃,没有尖利的金属碎片。
他没有回头,松手,屈膝,落地。
脚踝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承受了他体重的冲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骨头和泥土之间短暂碰撞的闷响。
他顺势向前滚了半圈,卸掉冲力,然后站起来,拍掉裤腿上沾的泥和枯草,朝厂房外的方向跑了几步。
他跑出大约二十米,在那棵老槐树的树荫里停下来,背靠着树干,大口呼吸着冬夜干燥而冷冽的空气。
肺部像是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但那种疼痛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被冷空气一点一点地抚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一道被麻绳勒出的浅红色痕迹,边缘有几道细小的破皮,渗着极淡的血丝,像是还没有来得及愈合就被再次撕裂的旧伤。
他把手放下来,抬起头,看向那栋正在燃烧的厂房。
火势正在蔓延,浓烟从楼顶的裂缝里涌出来,在夜空中像一根正在被风吹散的黑色柱子,边缘被火光染成暗橙色。
他看了几秒,然后掏了掏口袋——手机不在。
他停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另一侧的口袋——也不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确认手机没有被落在消防梯上,然后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那栋正在燃烧的建筑,像是在用目光寻找一个他还不需要说出口的答案。
他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可以联系任何人的方式。
墨泽星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坐了一会儿。
脚踝的疼痛正在从钝痛变成一种更加清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胀痛,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脚踝外侧已经肿起来了,在路灯余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去碰它,只是把那条腿伸直了一些,让肿起来的那一侧不再承受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