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把手机收进口袋,从窗边转过身来。
书桌上那本建筑图册还摊开着,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八角塔楼尖顶的榫卯结构分解图。
他走过去,没有坐下,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线条。
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数一段他还不太确定长度的距离。
然后他拉开门,走下楼。
客厅里,墨泽星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正在播一档他不太感兴趣的综艺。
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目光在墨泽轩脸上停了一瞬,开口:“哥哥,你是不是有事?”
墨泽轩在沙发边缘坐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正在做游戏的嘉宾,看了几秒,才开口:“秦远洲死了。”
墨泽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但没有放下杯子。
他偏过头来,看着墨泽轩,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怎么死的?”
“车祸。盘山公路,坠崖,起火。”
墨泽星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那段信息留出落定的时间,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这件事太干净了。”墨泽轩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上,“他死了,秦远志去了国际第一狱,那条线断了。所有线索都停在了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不往前,也不往后。”
墨泽星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
“需要星星帮忙吗?”
墨泽轩看着墨泽星那双放光的眼睛,沉默了。
有张塔罗牌叫『窥探』,可以入侵别人的大脑,查看记忆。
墨泽星凭着这张牌在国际第一狱给自己弄了一个“特殊顾问”的身份。
“不需要。”
“为什么?”墨泽星盘腿坐直了,像一只被拒绝投喂却依然不肯离开食盆的猫,“星星可以帮你查查看秦远洲死前最后几天的记忆碎片。他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窥探』用多了会让你头疼。”墨泽轩的声音不高,但那种笃定不需要强调,“你上次用了两次,第二天睡了十四个小时。”
“那次是意外,星星没控制好力度。”
“每次都是意外。”
墨泽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墨泽轩那双没有什么波澜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重新靠回沙发里,抱起那条浅驼色的围巾,下巴抵在柔软的羊绒里,像一只被没收了作案工具、正在重新评估形势的猫。
那星星偷偷用。
“不准偷偷用。”墨泽轩一眼就看穿了墨泽星的想法,“到时候没办法解释。”
墨泽星撇嘴。
气氛安静了两秒。
墨泽星把下巴埋进围巾里,露出一双眼睛,有些试探地看向墨泽轩,语气软了几分:“那哥哥准备怎么办?”
“等。”墨泽轩说,“他既然死了,就一定会有人接替他。”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窗台上那盆薄荷上,嗓音依然不紧不慢:“秦远洲的局不是他一个人布的。他只是一个环节。环断了,链条一定会动。”
墨泽星歪头想了想:“那你觉得接下来谁会冒头?”
“不知道。”墨泽轩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已推演过的事,“但只要有人动,就能看见尾巴。”
他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影贰发来的一行字:
【秦远洲的办公室,今天下午被人清理过。人员特征不明,但用的是特殊管理局内部权限卡。离职交接记录未显示有人申请过钥匙。他们出入时并未被值班人员盘问,说明持有的是可信权限。监控断电了。】
墨泽轩看完,把屏幕按灭,没有回复。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冬日的阳光正从云层边缘渗出来,在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指尖上投下一枚细长的光斑。
“尾巴开始动了。”
“那我们……动手吗?”
墨泽星弯起眉眼,像一只正在找机会落爪的猫。
“再等一等,该动手的时候,我不会犹豫。”
傍晚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本摊开的建筑图册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很旧的书。
墨泽星看了一眼时间,从沙发上跳下来:“哥哥下午出门!别迟到了!”
墨泽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正好是约定的时间。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边缘渗下来,在窗台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把薄荷叶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墨泽星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抱着那条浅驼色的围巾,把它举到他面前,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完成一项不容商量的任务:“哥哥把这个戴上。”
墨泽轩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这是你的。”
“星星借你戴一下。”
“那我戴了,你戴什么?”
“星星可以戴妈妈给的那条。”墨泽星晃了晃手里那条浅驼色的围巾,“快戴上嘛,人家应该快到啦。”
墨泽轩看了他两秒,低头把围巾接过来,绕在脖子上。
围巾的末端垂在大衣前襟两侧,浅驼色衬着深蓝色的大衣,像一小片被妥帖安放的晚光。
墨泽星退后半步,目光满意地来回移动:“好了,这下更让人走不动道了。”
墨泽轩没有再回应那句“走不动道”,低头整理了一下围巾的末端,转身走向玄关。
他换好鞋,拉开门,冬日的风从门廊外涌进来,带着干冷的、被太阳晒过的灰尘气息。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一辆深灰色的车正停在院门口,引擎已经熄了,车窗半降,露出顾稚桉坐在驾驶座里的侧脸。
他没有按喇叭,也没有下车,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确认会准时出现的人。
墨泽轩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进去,带上了车门。
车厢里的暖风还没有完全散去,带着一种温和的、像是被人提前调好的温度。
顾稚桉偏过头,目光在他颈间那条浅驼色围巾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语气平常地问了一句:“围巾挺好看。”
“星星的。”墨泽轩系好安全带,“他借我戴的。”
顾稚桉没有立刻接话,打着方向盘驶离路边,隔了几秒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之后的细微变化:“……他眼光不错。”
墨泽轩没有接话,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子驶过两个路口,在红灯前停下来。
“下午有什么安排?”墨泽轩问。
“先去看看那批木料。”顾稚桉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计算过时间的事,“在一家手工木作工作室,老板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他说新到了一批老榆木,纹理不错,适合做榫卯结构。”
墨泽轩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为了看木料专门去联系了一个朋友?”
顾稚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不然呢,我还能为了什么。”
墨泽轩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但那根搭在安全带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