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梧桐树的枯枝在冬日的天空下像一幅幅被简化过的素描，墨泽轩把那点笑意收回唇角，但他搭在安全带上的手指又轻轻敲了两下，像在默数一段他还不确定该不该被记录下来的节拍。
车子在红灯转为绿灯后平稳地驶过路口。
街边的建筑从居民楼过渡到一片低矮的旧厂房区，墙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植物，在午后的日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顾稚桉在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前停下车，熄了火，偏过头，目光隔着挡风玻璃落在那扇半掩的木门上：“就是这里。”
墨泽轩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车。
冬风从厂房之间的窄巷灌进来，带着木屑和清漆的气味，冷冽但并不让人抗拒。
他等在门边，等顾稚桉锁好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那扇木门。
门是推开的，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空气里飘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在从天窗漏下的光柱里缓缓旋转。
一个穿着帆布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顾稚桉，放下手里的刨子，擦了擦手：“小顾，来了。”
“李叔。”顾稚桉走过去，在工作台边站定，目光落在一堆堆码放整齐的木料上，“就是这批？”
被称作李叔的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出位置，顺手拿起一块厚实的长方形木板，递给顾稚桉：“老榆木，放了五年了，纹路已经稳了。你说要找做榫卯结构的料子，这一批应该是合适的。”
顾稚桉接过来，没有立刻翻看，先递到了墨泽轩面前，然后微微侧过头，像是等在等他给出一个判断。
墨泽轩低头看着那块木料，伸手用指腹沿着木纹的方向慢慢摩挲了一下。
木质的触感干燥而温润，纹理细密均匀，在冬日下午稀薄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沉静的光泽。
他翻了一面，看了一眼边缘的切面，然后还回去，声音不高：“榫头的受力方向要顺着纹路走，这块料子合适。”
李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顾稚桉和墨泽轩之间轻轻来了一趟，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只是觉得这画面值得多看两眼。
顾稚桉把木料放回工作台上，没有追问墨泽轩的判断依据，像是已经默认了他的意见。他偏过头，看向李叔：“那这批我要了。”
“成。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到家里去。”
顾稚桉没有急着离开。
他在工作台边又站了一会儿，看李叔用一块旧布擦拭一架老式手推刨的刀片，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
墨泽轩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催。
他的目光在墙边那排木工工具上停了一会儿，在最末端，他注意到一个木质的小盒子，边角被磨得圆润，盒盖半开，里面露出几把大小不一的凿子。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也没有问。
但顾稚桉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个盒子，走过来，弯腰把盒盖轻轻推开，露出那几把凿子整整齐齐的刃口：“这些是老物件了，李叔的祖父传下来的。”
墨泽轩“嗯”了一声，没有伸手，但目光在其中一把刃口最窄的凿子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视线测量它的角度。
……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比来时暗了一些。
风比刚才更冷，沿着厂房之间的窄巷灌过来，裹着远处不知道谁家厨房里飘出的油烟气。
墨泽轩站在车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截下巴，然后把大衣的领口拢紧了一下。
顾稚桉拉开车门，但没有立刻坐进去。他隔着车顶看着墨泽轩，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晚饭，还是在我那边吃？我买了菜。”
墨泽轩的睫毛在暮色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词轻轻地、不惊动地触碰了一下。
他说：“好。”
顾稚桉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多余的话，弯腰坐进了驾驶座。
墨泽轩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带上门。
车厢里的暖风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枚被妥善收好的余温，裹住了他指尖被风吹凉的那一点寒意。
墨泽轩偏着头看窗外，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顾稚桉开得不快，他也没有开音乐，车厢里只有暖风出风口低微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那种安静并不让人尴尬，反而像是一条已经被走过很多次的路，不需要额外的声音来填满。
墨泽轩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在安全带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但开口了：“你刚才说，你买了菜。”
“嗯。”
“买了什么？”
“排骨，莲藕，还有一把青菜。”顾稚桉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记在心里的清单，“想着天冷，炖个汤比较暖和。”
墨泽轩的指尖在安全带上停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按住了一瞬，然后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被暖风烘得微微泛红的脸。
车子驶入顾稚桉住的那条街道时，路灯已经全亮了。
暖黄色的光在灰白色的墙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把门口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墨痕。
顾稚桉在门口停好车，熄了火。
他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而是先偏过头，隔着车厢里那层薄薄的暮色看了墨泽轩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愿意跨过那道门槛。
墨泽轩已经伸手去推车门了，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顾稚桉也下了车，绕过车头，掏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的暖气已经提前开了一会儿了，进门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干燥的、温和的热意迎面扑来，和门外冬夜的凉意形成一道清晰的边界。
顾稚桉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和莲藕，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客厅里的墨泽轩：“你先坐一下，汤很快。”
墨泽轩没有去沙发，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顾稚桉把排骨放进水槽里冲洗，然后放在案板上，切成大小均匀的块。
刀刃落下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像一台被磨合了很久的、不需要额外校准的机器。
水烧开的时候，顾稚桉把排骨焯了一下，然后换了清水，重新烧开，把排骨和莲藕一起放进去，盖上锅盖，把火调小。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不需要停下来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
墨泽轩靠在门框上，看着那锅汤在灶台上慢慢冒出细密的气泡，又慢慢归于平静。他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离开。
顾稚桉把锅盖盖好，转过身来，和墨泽轩隔着厨房那扇半开的门对视了一瞬，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需要说。
墨泽轩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平时一个人，也炖汤吗？”
“不常炖。”顾稚桉靠在灶台边，擦了一下手上的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常，“一个人炖一锅汤要喝好几天，喝到最后就不想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