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星听到这句话,眼睛弯了一下,但没有继续追问。
他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在那盆薄荷上,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薄荷叶的嫩叶,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确认刚才那句话的真实性。
林芫也没有再说话。
她端着那杯茶,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台上蹲着的墨泽星,和那盆被挪了三次位置的薄荷。
阳光在客厅里缓缓移动,从窗台边缘移到了沙发扶手上,像一道被放慢了的时光。
墨泽星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完成了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仪式。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分。
他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向林芫:“麻麻,哥哥今天下午出门的时候,你会跟他说‘早点回来’吗?”
林芫端着茶杯,被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会。但不会说太多次。”
墨泽星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点了点头,转身跑上了楼梯。
他跑到二楼,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前停下来,没有敲门,只是侧过头,从门缝里看进去。
墨泽轩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建筑图册,已经翻到了后半部分。
他偏着头,目光落在某一页的细节图上,像是在仔细研究什么。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了一些,碎发被别到耳后。
墨泽星看了几秒,没有出声,正要转身离开,墨泽轩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不低:“进来。”
墨泽星推开门,走进来,在书桌旁边的高凳上坐下,双腿悬在半空,轻轻晃着:“哥哥,你下午几点去?”
“他说两点过来接我。”
“他接你?”墨泽星歪了歪头,眼睛亮了一下,“他不怕你迷路了?”
“他怕。”
“那他还挺细心的。”
墨泽星没有再多问,像一只确认了窝里一切安好的猫,跳下高凳,啪嗒啪嗒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墨泽轩的目光没有完全落在手中图册上。
他想起来一件事。
他让小壹汇报情况,快五天了怎么还没个动静?
从那天晚上他翻窗回来,到今天上午,小壹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后续了。
没有回复,没有电话,没有人出现在他面前说“查到了”或者“没查到”。
这不像影壹的风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小轩少爷。”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正在某个不能大声说话的环境里接电话的克制。
“小壹?”
“是我。这几天有点事在忙,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秦远洲昨天凌晨死了。车祸,在城外一段没有监控的盘山公路上。车子冲下山崖,起火,现场烧得很彻底。今天上午才被发现。”
墨泽轩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瞬。
“他死了?”
“是的。特殊管理局已经封锁了消息,内部定性为意外事故。”
“确认是本人?”
“……DNA鉴定出来了,确认是他。”
墨泽轩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目光落在花园里那棵光秃的桂花树上。
冬日的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现场除了他还有别人吗?”
“没有。”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从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设备里传出来的,“那条路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车辆残骸和遗体都烧得很彻底。法医的初步结论是——车辆失控,撞击后起火,驾驶员当场死亡。”
“这结论听起来像假的。”
“确实像假的。但证据链是完整的。”影壹的声音在停顿了一瞬之后放得更轻,“我亲自去看了现场。刹车系统确实存在故障的痕迹,油箱在撞击后破裂,火源来自发动机短路。”
墨泽轩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从这道砖缝移到了那道砖缝,像是有人在用一柄看不见的尺子慢慢量着时间。
“……你觉得是意外还是人为?”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人为’。”影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没有任何证据,本身就是一种证据。”
“……人为?”墨泽轩轻声重复了一遍。
墨泽轩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也没有催促。
影壹的呼吸声隔着听筒传过来,均匀而平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不需要填满的沉默。
“……他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墨泽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没有。他最后一条通讯记录是三天前,打给了特殊管理局值班室的座机,时长十二秒。内容是请假,说自己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几天。”
“值班室的人确认是他本人?”
“确认。声音对得上,而且用的是他的工作手机。”
墨泽轩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秦远洲请假,然后死了,时间卡得刚好,像是有人替他算好了这个节点。
“他那辆车的行车记录呢?”
“没有行车记录。”影壹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很多次的报告,“那辆车没有安装行车记录设备。车型是旧款,出厂时没有标配。”
“……他的家属呢?”
“没有家属。秦远洲未婚,无子女,父母已故。秦远志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属。”
墨泽轩的目光落在窗台那盆被墨泽星挪了三次位置的薄荷上,嫩绿的叶片在冬日的阳光中微微反着光,像一枚枚刚被擦干净的、还在呼吸的碎片。
“秦远志那边,有什么反应?”
“他今天早上来了一趟特殊管理局,办完了内部审计处副处长的所有交接手续,然后直接回了国际第一狱。”影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的,“他看起来状态稳定,没有明显情绪波动。”
“没有情绪波动,也是一种情绪波动。”
“嗯。”
“秦远志的记号弹打了?”
“他一到国际第一狱就打了。”
“那就好。”
墨泽轩挂断电话后,在窗边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依然握着它,指尖搭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像一枚还没有决定要落在哪里的棋子。
窗外的阳光从桂花树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像一枚枚被揉碎了的旧硬币。
秦远洲死了。
车祸,起火,DNA确认,证据链完整。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像一枚被抛起来的硬币,还没有落定。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一个已经被提前写好的结局,只需要把最后一页翻过去,整本书就可以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