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街景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后退，梧桐树光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幅被简化过的素描。
陆霖逸开得不快，像是并不急着到达某个目的地。
他偏过头看了墨泽星一眼，少年歪在副驾驶座里，目光落在窗外，帽子边缘那圈白绒毛被暖风出风口的气流吹得微微晃动。
“你刚才蹲在路边，是在等谁？”陆霖逸问。
“没有等谁。”墨泽星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星星就是在晒太阳，顺便看蚂蚁。”
墨泽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验证过的事实。陆霖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追问蚂蚁的事，只是把车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街道，在一棵老榕树旁边缓缓停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榕树半枯的枝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墨泽星偏过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
“你刚才说你在晒太阳，”陆霖逸熄了火，侧过身来看着他，“那晒够了没有？”
“唔，”墨泽星想了想，把帽子边缘那圈白绒毛拉下来一点，挡住半张脸，“晒够了。但星星现在又有点冷了。”
陆霖逸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暖风调高了一档，然后从后座够来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羊绒毯子，递到墨泽星面前。
墨泽星低头看着那条毯子，接过来，展开，盖在腿上。
毯子还带着一点后座的余温，像一枚被妥善收好的、不会冷却的暖意。
“老陆陆，你车上怎么还放毯子？”
“怕你冷。”
这个回答干净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不需要多想。
……
陆霖逸的手机在储物格里震了两下。
他趁红灯的空档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接。
等绿灯亮起，车子驶过路口，他才按下免提键。
“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婉但不失干练的女声，语速比寻常人家快一些，像是一个习惯了高效沟通的人在不赶时间的时候依然保持着某种内在的节拍：“霖逸，你今天晚上有没有安排？你爸从新加坡回来了，说是想一家人吃顿饭。”
陆霖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墨泽星一眼——少年还歪在副驾驶座里，目光落在窗外，像是没有在听，但刚才那句“一家人吃顿饭”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今晚？”陆霖逸问。
“嗯，就今晚。你爸明天一早又要走，难得凑上时间。”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你那边不方便？”
“没有不方便。”陆霖逸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带个人回去。他叫星星。”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像是有一枚细针落进了棉絮里，没有声响，却让整片空间的张力都微微变了一下。
“星星。”陆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里的分量，“墨家刚找回来的那个小儿子？”
“对。”
“你墨阿姨跟我提过几次，说那孩子特别乖，会撒娇，嘴也甜。”陆夫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行，带回来吧，正好让妈见见。”
电话挂断后，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墨泽星依然偏着头看着窗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卷着那条深灰色羊绒毯子的边缘，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在整理什么。
“星星要去你家？”他开口，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之后的好奇，“见你妈妈？”
“嗯。”
墨泽星的手指停在毯子边缘，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卷。
他偏过头来，看着陆霖逸，表情认真得像在确认一件需要被仔细对待的事：“她会不会觉得星星太小了？或者觉得星星来得太突然了？或者觉得星星——”
“不会。”陆霖逸打断他，声音不高，但笃定得像是已经确认过很多次，“她只是好奇。而且她喜欢你。”
“她又没见过星星。”
“她见过你照片。在手机里。”
墨泽星眨了两下眼，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蹲在便利店门口吃棒棒糖那次。你四哥拍的，我存的。”
墨泽星的耳朵尖红了一瞬。
他没有再追问，把脸转向窗外，但手指已经不再卷毯子了。
陆霖逸重新发动车子，驶过下一个路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们就坐一会儿就走。”
“星星没有不自在。”墨泽星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星星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妈妈会不会觉得星星不够好。”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陆霖逸偏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侧着脑袋看窗外、帽子的白绒毛在暖风中微微晃动的少年。
“她不会。”他说，“她只会觉得你比照片里好看。”
墨泽星的耳朵又红了。
“……油嘴滑舌的。”
——
陆家的老宅比墨家更偏西式一些。
白色的外墙爬满了冬日的枯藤，院子里几棵山茶树正结着深红色的花苞，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小簇一小簇被冻住的小火苗。
墨泽星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灰色的羽绒服，白色的高领毛衣，帽子边缘那一圈白绒毛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伸手把那圈绒毛往下压了压，又松开，又压了压。
陆霖逸站在他旁边，没有催。
他看了一会儿墨泽星压帽子的动作，然后伸手，把他羽绒服拉链最上面那一小截没有完全拉上去的缝隙轻轻提了上去。
“好了。”
墨泽星抬头看了他一眼，眨了一下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门槛。
玄关比他想象的暖和。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晕。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檀木和某种干花混合的气味，不浓，但存在感很强。
他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到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寻常人的步伐更快一些，带着一种“我已经等了一会儿了”的利落。
陆夫人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没有化很浓的妆，但整个人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而清晰的气质。
她和墨泽星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以为陆霖逸的妈妈会是很严肃的那种，和墨泽宸差不多，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但陆夫人走到他面前之后，先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帆布鞋，然后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毛茸茸的、深灰色的拖鞋，放在他脚边。
“来，换这双。地板凉。”
墨泽星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毛很长，踩上去估计像踩在云上。
他换好拖鞋，抬起头，陆夫人正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听过很多次描述、但第一次亲眼见到的东西。
“墨家的小星星，是不是比照片里还小一点？”
墨泽星眨了眨眼：“……星星只是长得显小。”
陆夫人笑了一下，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显小好，显小招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