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刚从外面回来，步伐轻快，在门廊下停了一瞬，然后声音先于身影传了过来：“哥哥！星星回来了！还带了花盆！”
墨泽星的身影出现在花园入口。
他怀里抱着那只深灰色的陶土花盆，帽子的白绒毛边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收起来的笑意。
他看到蹲在草地上、坐在墨泽轩旁边、膝盖上搁着大橘脑袋的顾稚桉，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露出一个“星星好像来得不是时候”的表情。
墨泽星抱着花盆在花园入口站了两秒，目光在墨泽轩和顾稚桉之间来回弹了一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陶土花盆，又抬头看了看他们，像一只误入了一幅还没干透的画的小动物，正在判断自己该往哪个方向退出去。
“星星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他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墨泽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进来。”
墨泽星这才跨过门槛，抱着花盆走过来，在墨泽轩另一侧的空地上蹲下来，把花盆放在草地上，然后伸手摸了摸大橘的耳朵，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自己确实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顾稚桉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怀里那只花盆上停了一瞬：“你买了花盆？”
“陆阿姨送的。”墨泽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像是刚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的轻快，“她说要教星星种薄荷。”
“陆阿姨？”顾稚桉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像是在把它和自己已知的信息库做对比，“陆霖逸的妈妈？”
“嗯。”墨泽星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她人好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深灰色的陶土花盆，手指在盆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不是他想象出来的。
“星星今天去了老男人家。他妈妈给星星泡了牛奶，烤了饼干，还送了星星这个花盆。”他的语气依然轻快，但那种轻快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刚刚确认了一件重要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安稳感，“她说星星比照片里小，但她没有觉得星星小不好。”
他把“没有觉得星星小不好”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自己品尝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墨泽轩和顾稚桉都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安静地听着，像是知道这段话里每一句都不需要被评论或打断，只需要被完整地听完。
墨泽星又摸了摸大橘的耳朵，像是在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多停留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墨泽轩：“哥哥，你觉得星星明天去种薄荷，要不要带点土过去？”
“陆家应该有土。”墨泽轩说。
“那星星带个铲子去。”
“陆家应该也有铲子。”
墨泽星想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评估“带”和“不带”之间的权重，最终点了点头：“那星星不带铲子了。星星就带自己去。”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完成了今天最后一项需要确认的事务，满足地又摸了摸大橘的耳朵，然后站起来，抱起花盆，朝屋里走去。
顾稚桉看着墨泽星的背影，不知为何感到嫉妒。
好你个陆狗，竟然都见完家长了，这速度可真够快的。
顾稚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大橘那颗沉甸甸的脑袋，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对着空气说给自己听的：“……陆狗动作倒是快。”
顾稚桉那句低语落进暮色里，像一枚石子投入结了薄冰的池塘，只在表面留下一道细微的白痕，随即又被冬夜的凉意吞没。
墨泽轩偏过头看他，目光在那句的尾音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顾稚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的音量，在暮色四合的安静花园里，大概没有逃过墨泽轩的耳朵。
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看大橘。
大橘岿然不动，肚皮朝天，尾巴尖慢悠悠地扫着地面，一副“你们人类的事跟我无关”的坦然姿态。
“……我没有别的意思。”
“嗯。”墨泽轩应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像是真的没有在意，但他的手还搭在那本建筑图册的边缘，没有翻页。
“给个机会吗？让我追求你。”
顾稚桉那句话落进暮色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结了薄冰的池塘，水面裂开一道细纹，但没有碎。
墨泽轩的手还搭在那本建筑图册的边缘，没有翻页，也没有收回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
大橘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尾巴尖慢悠悠地扫着墨泽轩的鞋面，像一台正在平稳运转的、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的老机器。
顾稚桉没有催。
他依然坐在草地上，姿势没有变，目光落在远处那排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树梢上，像是已经把刚才那句话放出去了，就不打算再收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墨泽轩才开口，声音不高：“你刚才说，追求我？”
“嗯。”
“怎么追？”
顾稚桉偏过头看着他。
冬日的暮色在墨泽轩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光晕，把他低垂的睫毛勾出一道细长的阴影。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事情，而不是在调侃或拒绝。
顾稚桉沉默了一拍，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没想好。可能先从请你吃顿饭开始。”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去吃什么。”
墨泽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着远处那排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树梢，像是在认真评估“先从请你吃顿饭开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大橘在他脚边翻了个身，尾巴尖扫过他的鞋面，又慢悠悠地收了回去。
“……明天下午不是要带积木去找你吗？”墨泽轩开口，声音不高，“晚饭也在你那里吃。”
顾稚桉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比刚才深了一些，像一枚被搁在桌面上的硬币，终于落定了。
“行。”他说，“那我回去就买菜。”
墨泽轩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只是把膝上那本建筑图册合上，拿起来，拍了拍封面边缘沾的一小片草叶，站起来。
“我先回房了。”
顾稚桉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嗯。明天下午，你到了跟我说一声，我出门接你。”
“不用接，我记得路。”
顾稚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上次走反了”，只是点了点头：“好。”
墨泽轩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见。”
“明天见。”
顾稚桉站在花园里，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块被墨泽轩坐过的草地，大橘还趴在那里，尾巴尖慢悠悠地扫着地面，像一台不需要燃料也能继续运转的老机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伸手在大橘脑袋上摸了一下。
大橘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噜，像是在说“你可以走了”。
顾稚桉转身走向院门，步伐比他来时轻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