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星坐在沙发上摆弄那只小花盆的时候,顾稚桉正站在墨家院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犹豫了三秒要不要按门铃。
他本来没打算来的。
但下午在城西那家旧书店里翻到一本绝版的建筑积木图册,封面印着一座八角塔楼的剖面图,和墨泽轩正在拼的那盒积木同一种风格。
他想都没想就买下来了,付完钱站在书店门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把“墨泽轩会喜欢这个”当成了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前提。
他站在墨家门口,还是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墨泽衍。
他穿着一件松垮的深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一包还没拆封的薯片,看到顾稚桉时挑了一下眉:“……你怎么来了?找小轩?他在里面。”
“嗯。”顾稚桉举了一下手里的纸袋,“买了本书,顺路带过来。”
墨泽衍侧身让开门口,目光在那只纸袋上停了一瞬,嘴角带着一点微妙的笑,但没有多问:“他在后花园,跟大橘待在一起。”
后花园里,冬日的阳光正从桂花树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枯黄的草地上铺开一片稀薄而柔和的光晕。
大橘趴在一张旧毯子上,像一座融化在日光里的橘黄色小山,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墨泽轩坐在它旁边,背靠着大橘,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他没有在看那本书,目光落在远处围墙边缘那片被风吹动的枯藤上。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立刻转头。
等顾稚桉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才从书上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
顾稚桉蹲下来,和大橘平视。
大橘的尾巴尖扫了一下,像是确认了来人不是威胁,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顾稚桉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草地上,没有直接递过去,只是说:“今天在旧书店看到的,觉得你可能会有兴趣。”
墨泽轩看了纸袋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伸手从纸袋里拿出那本图册,翻开封面。
第一页就是那座八角塔楼的剖面图,线条精细,每一层都标注着编号和结构说明,和顾稚桉上次送他那盒积木如出一辙。
他翻了几页,手指在一张细节图上停了一瞬——那是塔楼顶层尖顶的分解图,每一块木料的榫卯结构都画得清清楚楚。
“……你专门去旧书店找的?”墨泽轩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停顿。
“没有专门。”顾稚桉说,语气和平时一样随意,“路过,正好看到。”
墨泽轩没有说话,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图册,放在膝盖上,和那本书并排搁在一起。
他偏过头,看着蹲在草地上、正低头用手指轻轻拨弄大橘耳朵的顾稚桉,没有说话。
顾稚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来,对上墨泽轩的视线。
冬日的阳光从桂花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铺开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大橘在中间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噜,像一枚被搁在棋盘中央的、不需要再移动的棋子。
“……我要是说,我确实有点想找理由来见你,”顾稚桉开口,声音不高,“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明显了?”
墨泽轩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膝盖上那本图册的封面上,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不会。”
顾稚桉蹲在草地上,偏着头,看着墨泽轩低垂的睫毛和那本被翻到一半的图册。
他没有追问“那是什么意思”,也没有站起来走近,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
大橘在他的手指下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呼噜,像一面被阳光晒暖的鼓。
“这本书你先拿着看,”他说,“不用急着还。”
墨泽轩“嗯”了一声。
他低头翻开图册,翻到刚才停下来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那张榫卯结构图上,像是在看那些线条,又像是在让刚才那句话在空气里多停留一会儿。
后花园的风带着冬日的干冷,穿过桂花树光秃的枝桠,把大橘尾巴尖上那撮毛吹得微微晃动。
墨泽轩翻了两页图册,又合上了。
他把图册放在膝盖上,和大橘的尾巴尖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偏过头,看向顾稚桉。
对方还蹲在草地上,姿态松散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芦苇。
“你蹲着不累吗?”
“还行。”顾稚桉说,“我蹲得住。”
墨泽轩看了他两秒,把图册放在一边,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侧那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的草地。
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顾稚桉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在墨泽轩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段正在被慢慢测量的边界。
大橘在他们中间挪了一下位置,把脑袋搁在顾稚桉的膝盖上。
顾稚桉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去摸它,只是让它那么搁着。
“这本书,”墨泽轩开口,目光落在那本图册的封面上,“你是在哪家旧书店找到的?”
“城西,一家叫‘纸间’的店。”顾稚桉说,“店面不大,老板是个退休的建筑师,店里全是建筑类的旧书和图册。”
墨泽轩“嗯”了一声。
他伸手重新拿起那本图册,翻到刚才停下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那张八角塔楼尖顶的榫卯结构图上,像在拆解一幅需要反复查看的图纸。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不高:“我拼到第六层了,卡住了。”
“卡在哪里?”
“塔顶的收口,榫头和卯槽对不上。”
顾稚桉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着墨泽轩翻开的那一页,目光在图册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那个结构:“会不会是拼装顺序的问题?”
“我按说明书拼的。”
“说明书有时候也会错。”顾稚桉说,“你下次带过来,我帮你看看。”
墨泽轩的手指在图册边缘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只是又翻了一页,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落定的回答。
大橘在两个人的膝盖之间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对着冬日的阳光。
过了好一会儿,墨泽轩开口,声音不高:“……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顾稚桉说。
“那明天下午,我把积木带过来。”
“好。”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
暮色从花园的围墙边缘漫上来,在枯黄的草地上铺开一层灰蓝色的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