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站在办公桌前，手里那份文件夹依然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刚才那句话落进办公室的空气里，像一枚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没有溅起水花，但涟漪正在缓慢地扩散，穿过办公桌和摇椅之间那段被台灯照亮的光域。
墨泽宸没有立刻接话。
他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摇椅方向，墨泽轩依然闭着眼睛，那条深灰色的毯子从肩膀滑落到腰侧，搭在摇椅扶手上的那只手自然地垂着，腕骨上方那枚银灰色的金属手环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回年轻人脸上：“你确定那是国际重型监狱的定位器？”
“我不完全确定。”年轻人说，“但我在公开的资料里见过类似的图例。那枚手环的锁扣结构和边角弧度，和资料上的照片非常接近。”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片刻。
墨泽宸的手指在桌沿上停着，没有敲，也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摇椅的方向，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他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其边缘形状的物品。
几秒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先出去。联系渠道的事，我来处理。”
年轻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应。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放在桌角，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妥帖安放好的咔嗒声。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墨泽宸靠在椅背里，目光依然落在摇椅方向，墨泽轩的呼吸依然平稳而绵长，像一台正在低功率运转的、不需要被唤醒的机器。
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摇椅旁边。
他没有立刻叫醒墨泽轩，先在摇椅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看着弟弟那张因为睡着而褪去了所有棱角的脸。
“泽轩。”
摇椅没有停，但墨泽轩的睫毛动了一下。
“泽轩，”墨泽宸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醒一下。”
摇椅终于慢了下来。
墨泽轩睁开眼睛，目光在墨泽宸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正在从睡眠的浅层慢慢浮上来。
人没有清醒，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了？”
“那枚手环，”墨泽宸用下巴指了指他垂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你从哪弄来的？”
墨泽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枚银灰色的金属手环，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的存在状态。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墨泽宸，声音依然带着刚醒时的微哑：“星星给我的，大哥你不是知道嘛？”
“随便问问。”
墨泽宸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给许知行发了条消息，问他知不知道国际第一狱典狱长的联络方式。
“那我去外面接点水喝。”墨泽轩从摇椅上坐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出门。
墨泽轩出门没一分钟，许知行的消息就来了。
墨泽宸看了眼，整个人都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立马出门去找墨泽轩。
【影叁（许知行）：嗯？找小轩少爷？他不是在大少爷您身边吗？^_^】
【影叁（许知行）：国际第一狱典狱长的联系方式？大少爷您不是存了吗？^_^】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在他头顶发出均匀的、冷白色的光，把他握着手机的指节照得分外清晰。
他看完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条消息里每一个字的分量。
这两句话的重点不在前半句，在后半句——大少爷您不是存了吗？
存了。
他存了国际第一狱典狱长的联系方式？
墨泽宸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快速往回翻了几页，像是有一道被他一直忽略的旧档案柜抽屉正在被重新拉开，里面装着他以为不重要、或者说他从没想过要打开的文件。
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他需要在墨泽轩继续走丢之前找到他。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了几步，在岔路口停下来。
左边，右边，前边。
三面都是灰白色的墙壁，一模一样的灯管，一模一样的门牌，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浓度都像是被统一校准过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墨泽轩没有发任何消息，像是走丢之后也没有打算向任何人求助。
他又走了几步，然后看到了让他呼吸一滞的画面。
墨泽轩坐在窗台上，那只一次性水杯被他搁在膝盖旁边，里面的水还是满的，像是一杯刚接好还没来得及喝的水。
靠近一点，还能看见墨泽轩微微晃动的双脚。
墨泽轩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覆盖的训练场上。
路灯把跑道边缘的白线照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暗色画布上用细笔描了一道光痕。
墨泽宸在离窗台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开口。
他看着墨泽轩坐在窗台上的姿态——双腿悬空，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旁边，那杯水在他指尖附近，像是随时会被拿起来又随时会被放下。
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出来接水？”
“嗯。”墨泽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接了一杯。”
“然后坐在这里。”
“走廊里没有椅子。”
墨泽宸没有追问那个“没有椅子”是不是真的理由。
他往前走了半步，在窗台旁边的墙壁上靠下来，偏过头，顺着墨泽轩的视线一起看向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训练场。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枚被搁在棋盘边缘、正在等待下一个落点的棋子。
“我收到消息了。”墨泽宸开口，“许知行刚才回了我。他说，国际第一狱典狱长的联系方式，我存了。”
墨泽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但那个微小的停顿已经足够被解读。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我是什么时候存的。”墨泽宸的声音依然不高，“我记得我没有存过。”
“……许知行，是谁？”
墨泽轩眼底的疑惑不是假的。
“影叁。”墨泽宸捏了捏鼻梁。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