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在银杏树的枝叶间缓慢移动,把他们并肩的影子从长椅边缘拉到了旧砖地面上。墨泽轩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发现顾稚桉的拇指正无意识地蹭着他的指背,像在确认什么。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顾稚桉的声音带着那种他独有的、不急不缓的节奏。
“不知道。”墨泽轩轻轻摇头,“下午没什么事要做。”
“那要不要去那家茶室坐坐?刚刚路过的时候看到窗外那棵玉兰开了。”
墨泽轩偏过头,顺着顾稚桉的目光看向街道尽头——隔着一排旧厂房和几棵正在抽芽的树,能看到一栋灰白色小楼的轮廓,二楼的窗户被一树正在盛开的玉兰半掩着,粉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自己依然被握着的那只手上:“……好。”
顾稚桉站起来,很自然地松开了他的手,然后偏过头等他一起走。
墨泽轩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穿过那片被旧砖铺满的空地,沿着街道朝那棵玉兰树的方向走去。
茶室比他们预想的要小一些。
一楼是几排旧书架和一些摆在角落的桌椅,二楼才是喝茶的地方。
窗边那棵玉兰树的位置确实很好,花瓣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片落在窗台上,像是被风递来的旧信笺。
他们坐在窗边,一人一杯茶,茶水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升腾又散开,像一层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纱帘。
顾稚桉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上,像是在用视线描摹那些花瓣的轮廓。
“你……有没有谈过恋爱?”顾稚桉挑起话题。
“……没有。”墨泽轩喝了一小口茶。
“那你想过吗?”顾稚桉放下茶杯,指腹沿着杯沿轻轻划了半圈,像是在等一个他不需要催促的答案。
墨泽轩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上。
花瓣的边缘被午后的光线照得近乎透明,像一枚枚被妥帖安放的、正在缓慢呼吸的旧玉片。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没想过。”
“没想过?”顾稚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失望,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坐标,“是因为不想,还是因为没遇到?”
墨泽轩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上。
茶水是浅金色的,在白色的瓷杯里像一小片被妥帖收好的午后阳光。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拆解那个问题里的每一个字。
“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说,“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和习惯一个人,区别在哪里。”
顾稚桉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墨泽轩,目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瞬,然后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那你能分清,你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习惯了我约你出来,还是因为你想来?”
墨泽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棵玉兰树上,像是在用那片被风吹动的花瓣来测量一个他还不确定要怎么回答的问题。
“……我想来。”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天平上称量过的,“如果只是习惯,我可以用别的方式打发下午。”
顾稚桉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力道,像是刚才一直在握着什么他怕碰碎的东西,现在终于确认了它确实能承受住他的重量。
“那下次如果我想约你出来,”顾稚桉放下茶杯,“你会想来吗?”
墨泽轩偏过头看着他,像是在用视线重新测量那道他已经开始慢慢熟悉的边界的宽度。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尾音放平了:“……会。”
窗外的玉兰花瓣又落了一片,在午后的光线下划过一道缓慢的弧线,落在窗台边缘,像一枚被风递来的、不需要签收的旧信笺。
茶水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又散开,那层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纱帘似乎比刚才薄了一些。
顾稚桉没有继续追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偏过头,顺着墨泽轩的目光一起看向窗外那棵玉兰树。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都不觉得需要填补这段沉默。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和习惯一个人的区别。”顾稚桉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不想惊动窗台上那枚刚刚落定的花瓣,“那现在呢?现在能分得清了吗?”
墨泽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顾稚桉脸上,像是正在用视线重新测量一个他已经开始慢慢熟悉的角度。
“……能分清一点了。”他说,“但还不是很确定。”
“那就继续确定。”顾稚桉说,“不用急着把答案定下来。”
墨泽轩没有回答,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温了,不烫,但那种温热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小段正在被妥善收好的时间。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明亮的金色慢慢过渡到偏西时分的暖橙色,在窗台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晕,落在玉兰花边缘,把那层透明白描成淡金色的轮廓。
“那晚饭也在附近吃?”顾稚桉放下茶杯,用指腹轻轻推了一下墨泽轩面前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茶杯,“这边有一家私房菜馆,听说他们家的春笋做得不错。你想去尝尝吗?”
“好。”
——
私房菜馆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口只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春山”两个字。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热油、葱姜和时令蔬菜清香的气息涌出来。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在灶台前翻炒什么,听到门响,他偏过头来,目光在顾稚桉身上停了一瞬:“你上次说会带人来,还真带了。”
顾稚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子正对着一条窄巷,对面是一面爬满了旧藤的墙壁,藤蔓上刚刚抽出米粒大小的新芽,在傍晚的光线下像一枚枚被妥帖安放的、正在缓慢呼吸的旧珍珠。
墨泽轩在他对面坐下。
春笋炒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墨泽轩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层味道的落点。他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看着顾稚桉:“好吃。”
顾稚桉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