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笋炒肉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腾,又被窗缝里渗进来的晚风轻轻吹散。
墨泽轩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得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用味蕾重新确认那道菜里每一层味道的叠放顺序。
他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偏过头,透过那扇被旧藤半掩的窗户,看向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
巷子里的光线正在从浅灰色向深灰色过渡,像一幅正在被缓慢调低亮度的旧画。
“你要是喜欢,下次可以再来。”顾稚桉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不高,带着一种“我已经把这句话记在日程表上了”的笃定,“老板说春笋的季节还能持续两周左右。”
“那下周也可以来。”
墨泽轩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面爬满旧藤的墙壁上,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停了一下。
顾稚桉没有追问,也没有接话。
他夹了一筷春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也偏过头,顺着墨泽轩的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在窄巷的砖墙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把那面旧藤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墨痕。
“你刚才说下周还可以来,”顾稚桉开口,“那下周末有没有别的安排?”
墨泽轩放下茶杯,偏过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
“那要不要一起去看那个——旧厂房改造的展览?就在我们下午路过的那片艺术区里。听说月底有一个建筑模型展,有不少老建筑的复原模型。”
墨泽轩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建筑模型展?”
“嗯。宣传册上写的是‘城市记忆——百年建筑复原展’。说是用老图纸和旧照片复原了一批已经拆掉的建筑,比例做得挺精细的。”
墨泽轩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盏路灯的光晕边缘,像是在用视线描摹那道暖黄色光带和砖墙之间的交界线。
“……那下周末去。”他说,“如果到时候没有别的事。”
顾稚桉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已经把那句话收进了一个他已经预留好的位置。
墨泽轩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春笋,然后,开口:“你以前也这样约过别人吗?”
顾稚桉端茶杯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墨泽轩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瞬:“没有。你是第一个。”
“你总是说‘你是第一个’。”墨泽轩把春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第一次牵手的时候说了,第一次拥抱的时候说了,现在约展览的时候又说了。”
“因为每一次都是真的第一次。”顾稚桉放下茶杯,“牵手是第一次,拥抱是第一次,约你去看展览也是第一次。”
墨泽轩抬起眼看他,像是在用目光丈量那句话的真实分量。
然后他收回视线,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盏正在暖黄色光晕里轻轻摇晃的路灯:“……知道了。”
他说完“知道了”之后,没有再说别的。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窗外的路灯在初春的薄暮里亮得并不刺眼,像一枚被妥帖安放在旧砖墙边缘的、不会熄灭的旧烛火。
——
从“春山”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带上了初春特有的湿润凉意。
窄巷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旧砖墙面上交叠又分开,像两枚正在被风轻轻拨动的旧书签。
顾稚桉没有立刻走向停车的位置。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墨泽轩,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想再走一段路。
墨泽轩也没有急着回。
他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枚银灰色的手环,然后又抬起头,看向巷口那棵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新芽的老槐树。
“你刚才说,你还不太确定喜欢一个人和习惯一个人的区别。”顾稚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那现在呢?现在有更确定一点吗?”
墨泽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着顾稚桉,目光在他被路灯照亮的那半张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如果我说,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心跳会比平时快一点,这算喜欢还是习惯?”
顾稚桉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住一枚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安放的棋子。
他没有立刻接话,先让那句话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完整地落定,然后开口:“算喜欢。习惯不会让心跳变快。”
墨泽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消化那个答案的重量,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测量那道他已经开始慢慢熟悉的边界。
“那如果,”墨泽轩抬起头,看着他,“我想让你也感受一下那种心跳变快的感觉——我该怎么做?”
顾稚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了不到半步。
他能看到墨泽轩的睫毛在路灯的光线下投下的一小片扇形阴影,能看到他因为夜风而微微抿了一下的唇线。
“你可以……先拉住我的手。”顾稚桉说。
墨泽轩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握住了顾稚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和之前每一次被握住时不同,这一次是他主动的。
他的手指扣进顾稚桉的指缝里,不紧不松,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来确认一道他已经决定要跨过去的边界。
顾稚桉微微收拢了手指,让那道连接变得更稳固一些。
他能感觉到墨泽轩的指尖带着一点夜风浸过的凉意,正在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
“这样……”墨泽轩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放平,“心跳确实比刚才快了一点。”
“那我的也是。”
他们并肩走回停车的位置,谁都没有先松开那只手。
“你很喜欢我?”墨泽轩突然发问,“喜欢我哪里?”
“喜欢你哪里?这可是个好问题。”顾稚桉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整理一个他早已想过很多次、但还没有真正说出口的答案,“我喜欢你看东西的方式。你总是先看,再判断,不会急着下结论。喜欢你在积木拼错的时候不会生气,只会把它拆开重新试一遍。喜欢你——”他顿了顿,“喜欢你在说‘不知道’的时候,是真的在认真想,而不是在敷衍。”
墨泽轩低着头,睫毛在路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被握着的手抽回来。
“还有,”顾稚桉又开口,“喜欢你明明不太会接别人的好意,但还是愿意试着接住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