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窄巷尽头穿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气息,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又散开了。
墨泽轩没有立刻接话,但他握着顾稚桉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力道不大,像是用这个动作来替代一段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出口的回应。
“……我没接过别人的好意。”墨泽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存放了很久的事,“你是第一个。”
“那我很荣幸。”顾稚桉轻轻握了一下墨泽轩的手指,像是用这个动作来确认那道连接的稳固程度。
他们走回停车的位置,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在路灯的光线下像一小片被妥帖安放的、正在缓慢呼吸的银箔。
顾稚桉先松开手,绕到驾驶座那一侧,拉开车门,在弯腰坐进去之前,偏过头看了墨泽轩一眼:“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墨泽轩也松开了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带上门。
车厢里还残留着午后那阵木质香气的余韵,混着一点夜风带进来的湿润气息,像一幅正在被重新装裱的旧画。
顾稚桉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涌出一股温和的暖意,在两个人之间漫开。
——
车子停在墨家门口,车门已经打开了,夜风裹着桂花树正在抽条的新叶气息从门缝里渗进来。
墨泽轩没有立刻下车。
顾稚桉的手臂从他身侧绕过,松松地环住他的肩膀,力道比下午在长椅上时轻一些,更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而不是真的要留住他。
墨泽轩没有躲,也没有挣开。
他偏过头,下巴搁在顾稚桉的肩侧,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盏被夜雾晕开的路灯上,像是在用这个姿势来测量一段他还没有完全习惯的、关于“被抱住”的距离。
“……你以前抱别人的时候,也会抱这么久吗?”墨泽轩问,声音不高,像是隔着一层他还没决定要不要掀开的薄纱。
顾稚桉没有立刻松开他,但他的声音从墨泽轩耳侧传来,带着一点被夜风浸润过的微哑:“不会。因为没抱过别人。”
墨泽轩的指尖搭在安全带的金属扣上,没有按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他在那个怀抱里多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松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从他那一侧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凉意,把车厢里那层暖意冲散了一点。
他下了车,却没有立刻关上车门。
他偏过头,隔着那道还未合拢的门缝,看着顾稚桉。
“拜拜。”
顾稚桉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在墨泽轩被路灯照亮的那半张脸上停了一瞬:“拜拜。”
墨泽轩转身走上台阶,推开墨家那扇深色的木门,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像是被妥善安放好的声响。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把他刚刚从夜风里带进来的凉意慢慢融化。
他没有立刻换鞋,先站在门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刚从顾稚桉掌心里抽出来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像一枚正在缓慢冷却的旧硬币边缘。
他站了几秒,然后弯腰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没有开电视,只有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亮着,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铺开一小片温润的光域。
墨泽星正伸直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盒还没拼完的积木,手里捏着一块三角形的木片,正在对着光看它边缘的榫头结构。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墨泽轩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用视线确认了一件他已经在等的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积木:“哥哥回来了。”
墨泽轩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去碰那盒积木,也没有说话,只是靠进沙发里,偏过头,看着墨泽星用指尖把那一块积木翻了个面,又对着光看了看。
“你吃过了?”墨泽轩问。
“嗯。”墨泽星把那块积木放进一个预留的凹槽里,严丝合缝,“二哥让厨房留了饭,星星吃过了。”
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墨泽轩:“哥哥呢?哥哥吃过了吗?”
“吃过了。”
墨泽星把手里剩下的积木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盘腿坐好,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认真得像是在等一段需要被仔细倾听的汇报。
“哥哥今天开心吗?”他问。
墨泽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盏落地灯晕开的暖黄色光晕边缘,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拆解那个问题里的每一个字。
“……挺开心的。”
墨泽星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他重新转过身,把那盒积木拉回自己面前,拿起下一块。
“哥哥开心,星星就开心。”
墨泽星拿着一块积木,摇头又晃脚。
“哥哥,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顾稚桉了?
这一次墨泽轩没有用不知道来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盏落地灯晕开的暖黄色光晕上,像是在用视线测量那道光的边缘和地毯纹理之间的距离。
……嗯。他说,有一点。
墨泽星手里那块积木停在半空中,像是被那个“嗯”字轻轻卡了一下,然后继续放进了它该在的位置,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立刻回头,但他握着积木的手指松了一些力道。
“有一点是多少?”墨泽星问,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值范围。
墨泽轩偏过头,目光从落地灯的光晕边缘移开,落在弟弟后脑勺那撮微微翘起的头发上,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大概是从‘不讨厌’到‘想多见几次’之间的那个位置。”
墨泽星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指尖在积木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消化那个答案里他还没完全拆解完的部分。
“那‘想多见几次’之后呢?”他问,声音依然不高,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已经在心里预演过这个问题,“之后会变成什么?”
墨泽轩靠在沙发里,目光从弟弟的后脑勺移开,落在茶几边缘那盏落地灯投下的光晕边界上。
“……不知道。”他说,“还没走到那一步。”
墨泽星把那块积木放进塔楼第八层的边缘凹槽里,严丝合缝。
他收回手,拍了拍指尖上沾的碎木屑,然后偏过头来,看着墨泽轩:“那如果走到了呢?”
墨泽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从落地灯的光晕边缘移开,落在墨泽星脸上,像是在用视线重新测量一个他还不确定要怎么命名的距离。
“如果走到了,”墨泽轩开口,“那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