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里,墨泽星随手拿起一把枪,试了试手感和重量。
“上次那个模拟实战只用了一把枪,这次我要把其他的枪都试一遍。”
“随便你。”
靶场的灯光是那种不会让人感到紧张的冷白色,在天花板凹槽里均匀地亮着,把每一把枪架上的武器轮廓都照得清晰分明。
墨泽星站在枪架前,目光从一排排枪身上缓慢扫过,像是在浏览一件件被妥帖陈列的、等待被选择的工具。
他伸出手,指尖在一把黑色手枪的握柄上停了一瞬——和他上次在暗阁模拟战时用的那把相似,但握柄的材质不同,表面的防滑纹路更细密一些。
他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换了一把更小一些的,握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下扳机护圈和虎口接触的角度。
他试了四五把之后,才最终拿起那把和他第一次在军部试枪时一模一样的型号——枪身偏重,握柄的弧度刚好卡在他掌心的凹陷处。
他端着那把枪,走到射击位前,戴上隔音耳罩。
靶子在二十五米外,是一个标准的胸环靶,中心区域已经因为反复使用而微微泛白,边缘有被多次击中后留下的弹孔痕迹。
墨泽星没有急着举枪。
他先站在射击位上,脚尖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脚之间,然后才慢慢抬起持枪的手臂,视线沿着准星与照门的连线落向靶心。
他的呼吸节奏正在缓慢调整——吸入,屏住,然后平稳地呼出。
扣下扳机的瞬间,枪声被隔音耳罩过滤成一声沉闷的、像是从远处传来的闷响。
弹着点落在十环的中心。
与此同时,身后靶场大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准备进行训练的新兵。
墨泽星放下枪,偏过头,目光越过射击位的隔断,落在那群刚刚走进靶场的新兵身上。
他们大约有二十来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作训服,步伐整齐,在靶场入口处列成两排。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教官,在看到墨泽星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张脸——上次来军部时,那个用飞镖钉穿移动靶的少年。
但此刻站在射击位前的这个人,手里握的是一把实弹手枪,靶纸上的弹孔正好在十环的正中央。
教官的目光在靶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墨泽星脸上:“……你怎么在这儿?”
墨泽星把枪放在台面上,卸下弹匣,确认枪膛已经清空,然后才转过身来:“我们认识吗?”
第一次来这的是墨泽轩,墨泽星是第二次来的。
教官身后的那排新兵正在列队,有人忍不住偏过头,瞥了一眼靶纸上的弹孔。
然后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像是在跟旁边的人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一个小孩打十环?运气吧?”
“可能就这一枪准。”
“有没有可能是蒙的?”
“拿那么重一把枪,手都不抖一下,我看不像。”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靶场里,足够让走在前面的教官听见。
教官没有回头,但他的肩线微微绷了一下,像是已经听到了身后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
墨泽星倒是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的样子。
他站在射击位前,把那把清空了的枪放回枪架上,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偏过头,目光越过教官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排正在交头接耳的新兵身上。
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教官脸上,语气和刚才一样不高不低:“十环,很难吗?”
这句话问得不算重,但落进靶场那排冷白色的灯光下时,像一枚被随手搁在桌面上的硬币,边缘在光线下反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教官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射击位和队伍之间的那片空地上,身后那排新兵已经安静下来了。
不是被那句话震慑住,更像是正在等一个让他们可以继续议论或反驳的下一个落点。
墨泽星没有等那个落点自己成形。
他转身走回枪架前,拿起那把刚才被他放回去的手枪,重新装上弹匣,拉动套筒,然后回到射击位前,抬臂,瞄准,扣扳机。
动作和他刚才做的一模一样:流畅,干脆,没有多余的犹豫。
第二发子弹脱膛而出,正中十环——和第一发几乎重合。
靶场的灯光在那一声枪响之后,忽然安静得像是被调低了音量。
教官站在射击位旁边,低头看着那张靶纸上两枚几乎重叠的弹孔,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排新兵也安静了。
那种从“不太相信”到“可能不是运气”的过渡,像是有人往一锅正在沸腾的水里扔了一块冰,声音和温度同时被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墨泽星把枪放回台面上,卸下弹匣,确认枪膛已经清空,然后转过身,目光从教官脸上移到那排新兵的方向,又移回来,像是在等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反应。
“……两枪了。”他的声音不高,但靶场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冷白色的灯光妥帖地托住,送到了该去的位置,“不是运气。”
教官站在原地看着他,像是正在重新评估一件他以为已经够了解其边缘形状的东西。
他偏过头,朝身后那排新兵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声音不高不低:“你之前在军部,用飞镖打移动靶那次,不是你?”
“那是我哥哥。”墨泽星把枪架上的枪放回原位,“他在那里。”
墨泽星说着,指了一下靠在墙边发呆的墨泽轩。
靶场里又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顺着墨泽星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落在墙边那个身影上。
墨泽轩正靠在墙壁上,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等一壶水烧开。
他听到墨泽星提到自己的名字,才慢吞吞地把帽子往后推了一点,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别看我,”他说,“他打的。”
教官的目光在墨泽轩和墨泽星之间来了一趟,像是在用视线确认一幅他以为已经看熟了、突然发现边缘多了一道人影的旧画。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偏过头,对身后那排新兵说了一句:“列队,上靶位。”
那排新兵这才从短暂的安静中回过神来,开始依次走向各自的射击位。
有人经过墨泽星身边时放慢了脚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多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墨泽星没有看他们,他正低头把弹匣从枪里退出来,确认枪膛已经清空之后,放回枪架上的原位。
墨泽轩从墙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目光落在那张靶纸上——两枚弹孔几乎重叠在同一个位置,边缘相接,像是被同一枚硬币按下的两道印痕。
“打了两枪?”墨泽轩问。
“嗯。”墨泽星把枪架整理好,“第一枪是试手感,第二枪是确认了一下。”
“确认了什么?”
“确认了没有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