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剪着极短的寸头，工装外套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但不夸张的线条。
他手里那卷鱼线正在慢慢收拢，银色的细线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条正在被回收的、极细的河流。
他走到墨泽轩面前，停了两步远，没有靠太近，先低头又看了一眼墨泽轩脚踝上那道划痕。
血珠正在缓慢地渗出来，沿着踝骨边缘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你受伤了。他说，语气算不上关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看到的事实。
墨泽轩没有动，依然蹲在墙边，你放的？
什么？
鱼线。
寸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卷线，又抬头看了看墨泽轩脚踝上的伤口，像是刚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那不是鱼线，是微米级高强度牵引丝。他说，我正在测试新到货的警戒系统灵敏度。
墨泽轩看着他，像是在用目光重新测量这句话的真实性：在走廊里？
在走廊拐角，这条走廊是封闭测试区，入口处有警告标识。寸头用下巴指了指墨泽轩身后那扇门的方向，你没看到标识？
墨泽轩回头看了一眼，门旁边的墙上确实贴着一块巴掌大的标识牌，灰底白字，印着测试区域，未经授权请勿进入。
他没看到，因为他进门的时候在低头想事情，根本没看墙面。
……没注意。
寸头低头又看了一眼墨泽轩脚踝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划痕。
血珠沿着踝骨边缘缓缓滑落，在灰白色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圆点，像一枚被随手搁在棋盘边缘的、还没决定好要落在哪里的棋子。
“你走不了。”他说，语气算不上冷，更像是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伤口在踝关节活动区域，每走一步都会重新撕裂。”
墨泽轩没有反驳，也没有试图站起来证明自己能走。
他直接靠着墙角坐在了地上，双脚伸直，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缓慢洇开的血迹上，像在用视线测量它的扩散速度。
走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比刚才更近一些。一个人影从寸头身后走出来，穿着同款深灰色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台巴掌大的手持设备，屏幕亮着，显示着一组正在跳动的数据。
“老宋，警戒系统反馈——左侧传感器被触发了一次。”他走到寸头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墨泽轩脚踝上的伤，顿了一下，“……你把人给伤了？”
被称作老宋的寸头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把手里那卷已经收拢好的银色细线递给另一个人：“灵敏度比预期高，牵引丝在低张力状态下依然能触发微动感应。”
那人接过线卷，目光却还留在墨泽轩身上，像是在用视线重新评估一件他以为不会出现在测试区域里的物品：“……哪来的小孩？”
墨泽轩依然坐在地上，听到“小孩”两个字，只是把目光从自己的伤口上抬起来，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没有纠正。
第三个人影从更后面绕了出来，比前两个人都高一些，在走廊尽头那道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没有说话，先看了一眼墨泽轩脚踝上的伤口，又看了一眼老宋手里那卷已经收好的线，然后开口：“先处理一下伤口。”
第三个人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需要重复的笃定。
墨泽轩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走近的人。
他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肩线平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但不算夸张的手腕。
那双眼睛落在他脚踝伤口上的时候，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状态，没有多余的情绪。
“能动吗？”他在墨泽轩面前蹲下来，没有直接伸手碰他的脚踝，目光在那道还在渗血的划痕上停了一瞬。
墨泽轩看了他一眼，偏过头，目光落在自己脚踝上那道已经被血珠重新覆盖的伤口边缘。
然后，摇头。
蹲在墨泽轩面前的人没有立刻说话。他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伤口，然后偏过头，对身后那个拿着手持设备的人说：“把医疗包拿过来。”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又被墙壁折返回来，变成模糊的回响。
老宋站在几步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卷已经收拢好的银色细线，又抬头看了看墨泽轩：“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没有看到警告标识？”
“没有。”
“你是一路走神走进来的？”
“差不多。”墨泽轩的语气依然不高，“在想事情。”
老宋的眉毛动了一下：“你多大了？”
“十九。”
老宋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他以为已经足够了解的旧物：“十九？我以为你十五。”
墨泽轩没有接话。
拿着手持设备的人从走廊另一头走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深灰色的医疗包，拉链半开，能看见里面码着整齐的纱布、胶带和几瓶药水。
他在墨泽轩旁边蹲下来，把医疗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取出碘伏棉签和一卷无菌纱布。
“自己处理，还是我帮你？”他问。
墨泽轩低头看了看那道划痕，血珠已经不流了，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薄痂，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正在缓慢愈合的旧伤口。
“我自己来。”
他接过碘伏棉签，低头，动作不算熟练。
他把棉签按在伤口边缘，沿着划痕的方向缓慢擦拭。
消毒完之后，他拿起纱布，在脚踝上绕了两圈，用胶带固定好。
老宋站在旁边看着他处理完整个过程，没有说话，等他把纱布末端压平、胶带妥帖地贴好之后才开口：“你是哪个部门的？”
“没部门。”墨泽轩把用过的棉签收进医疗包侧面的小袋里，“我是误入的。”
“误入？”老宋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眼，“误入到封闭测试区，你是从哪进来的？”
墨泽轩想了想，正要开口，走廊尽头那扇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