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蹲在广场边缘，把弹出去的那颗碎石子捡了回来，在手里掂了掂。
石子落地处陷下去的那块冰面已经恢复平整，阵纹像水底的鱼一样游回了深处，连一丝接缝都看不出来。他拿石子沿着广场边缘又弹了七八处，每次凹陷的范围、阵纹的走向都不一样，有的地方凹陷深达半尺，有的地方石子刚触地就被弹开。
“感应阵加反弹阵。”林尘在广场外围来回踱步，视线扫着冰面上细微的光泽差异，“踩对了位置往下陷，踩错了直接弹飞。弹飞的那个方向——”
他朝广场右侧看了一眼。那边立着三根冰柱，柱子上缠着铁链，链头挂着带倒刺的冰锤，离地约一丈高。
“踩错就被冰锤抽回来。够阴的。”
药尊在识海里翻了个身：“你刚才说九重殿九重阵，这才是广场上的第一重。正门都没进就摆这个，里面九座殿天知道还有什么等着你。”
“那就先破了这广场阵。”
林尘从口袋里把碎石子全掏出来，一把一把往广场上撒。每落一颗他就记一个位置，凹下去的记红点，弹开的记白点，冰锤荡过来的方向记箭头。撒了六把石子，广场前半片的阵纹分布被他画了个大概。
“凹点连起来是路，弹点是障眼法。”林尘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把四剑里最轻的裂字剑抽出来，剑尖朝下往一个凹点上一杵。剑尖触冰的瞬间，冰面果然无声下陷了半寸，裂字剑搭上去稳稳当当，没有反弹。
他踩着剑尖落上冰面，接着是第二个凹点、第三个凹点。走到第四个凹点时冰面开始变薄，底下透出幽蓝色的光，像是踩在一层薄冰壳上。林尘脚尖刚压实，整片冰面猛地往下一沉。
他借势往前一扑，滚过了两个弹点，落进第五个凹坑里。身后冰锤擦着他后脑扫过去，带起的寒风削掉了他一绺头发。
“好险。”
“别高兴太早，前面那片凹点变密了。”
林尘抬头一看，果然。过了广场中线之后阵纹密度翻了一倍，凹点之间的间隔从三步缩到一步半，有些凹点还互相连着，踩错了可能触发连锁。冰锤的数量也翻倍了，左右交替着扫过来，跟打谷场上的连枷似的。
“这玩意儿是按规律摆的。”林尘盯着冰锤的摆动轨迹看了一小会儿，发现每根冰锤都有固定的摆动周期，左右交替的间隔大约是八息。他数着拍子等了一轮，掐准某个冰锤刚扫过去的空档，连踩三个凹点蹿了过去。
剩下的半段广场他用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冰锤的摆幅被他看透了，凹点的连锁陷阱也被他记清了顺序：先踩左三再踩右二，中间空一拍正好避开连锁震动。等他双脚踩上广场尽头的玉石台阶，回头看了一眼，冰锤还在不紧不慢地摆，好像从来没被踩过。
“广场阵过了。”药尊说。
“才第一关，别急着夸。”
林尘踏上台阶，面前是九重殿的第一殿，殿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冷气比广场上强了三倍不止。他把裂字剑插回腰间，换绝字剑在手，推开殿门。
殿内一片开阔，冰面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对面另一扇门，中间连一根柱子都没有。但林尘刚迈进三步就停住了，殿里的空气不对，冷得扎皮肤，像有无数根细针往毛孔里钻。他低头一看，脚底的冰面上结了一层白霜，白霜正顺着鞋底往上蔓延，速度不快但没停过。
“寒毒。”药尊提醒，“殿里温度低于正常冰面至少四十度，你再站着不动一炷香，脚就冻在冰上了。”
林尘试了试帝火，火苗从掌心蹿出来，白霜立刻退了一寸，但火苗一收又长回来。他往前走了几步，每走一步鞋底就多结一层霜，到第十步时鞋底已经厚了半指。
“不行，硬跑过去鞋就废了。这殿有多宽？”
“目测百步左右。”
林尘蹲下来用剑尖划了一下冰面，冰层下面透出密密麻麻的针孔状纹路：“这个阵是往外渗冷气的，越靠近中心越冷。我要是跑过去，到中间那一段脚底冻实了，跑不动就被困住了。”
他想了想，把外袍脱下来铺在冰面上，跳上去踩着袍子往前滑了几步。冰面冻的是袍子不是鞋，滑了七八步之后袍子冻硬了滑不动，他就把袍子往前一甩，跳上去接着滑。
“你这跟雪橇似的。”药尊嘀咕。
“雪橇好歹能滑。”林尘连甩带跳，把外袍当滑板用了十几次，殿中心最冷的那段也给他滑过去了。到对面殿门前时外袍冻得跟铁皮一样硬，一抖就碎成了冰碴子。他心疼地龇了龇牙，推开了第二殿的门。
第二殿跟第一殿截然相反，殿里热浪扑面，地面冰层化成了水，水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蒸汽泡。林尘一脚踩进去，水面正好没到脚踝。
“又是冷又是热，这九重殿是打算把人折腾死。”
“热比冷好对付。”林尘踩了两步，忽然脚底一空，水面底下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见底。他赶紧缩脚，侧身往旁边跳了一步，落点又是个窟窿。整个殿面的水底下全是打穿的孔洞，踩实了往下掉，踩虚了也得往下掉。
“上面走不了。”林尘抬头看了看殿顶，穹顶是整块冰晶雕的，离地约有五丈高，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他把绝字剑往穹顶上一掷，剑尖钉进冰晶纹路里，剑柄垂下来挂住。林尘拽着剑上垂下来的冰蚕丝索荡起来，脚尖踩着水面上偶尔浮出的碎冰片，一路荡过了第二殿。落地的时候殿门口的地面又恢复了实心。
“第二殿也过了。”药尊数着，“还剩下七殿。”
“后面只会更难。”
林尘拧了拧湿透的裤腿，深吸一口气推开第三殿的门。这一殿里没有冰没有水，空旷的殿中央摆着一面等人高的铜镜，镜面朝下倒扣在地上，镜背上刻着一行小字：“照心。”
“照心镜。”药尊的语气沉下来，“这东西我在上古阵道里见过。它不伤人，但你走进殿里它就会把你心里最怕的东西映出来。心志不坚的人会困在镜境里出不来，硬闯强行破镜的话镜面碎了会割出空间裂缝，人直接卷进去撕碎。”
林尘站在门槛上没动：“我最怕的东西？”
“你自己想。反正你越怕什么它越照什么。你得意志够硬，看穿了那是假的就能过。”
林尘沉默了片刻，抬脚迈进殿里。铜镜在他踏入殿中的瞬间翻了个面，镜面上雾气翻涌。雾散之后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影，瘦削、穿着青玄宗外门弟子的粗布袍，正蹲在丹房角落里捡地上滚落的废丹渣。
是刚被逐出师门那会儿的林尘。瘦得皮包骨头，饿得捡地上的丹渣充饥。
镜子里那个瘦林尘抬起头，隔着镜面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惶恐和哀求。
林尘盯着镜子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他抬手把绝字剑往地上一插，剑身上帝火腾起，镜面里的画面被火光照得扭曲晃动：“我当年捡丹渣的时候，可没空害怕。饿都饿不过来，怕什么怕？”
帝火沿着地面烧过去，铜镜镜面在火里烧得通红，镜背上的“照心”二字裂成两半，整面镜子从中间碎开，化作一团废铜碎渣。镜后的殿门应声打开。
第三殿，破。
林尘拔剑往前走，药尊在后面啧啧称奇：“我还以为你得站那儿跟镜子里的自己演半天苦情戏。”
“苦情戏能当饭吃？我当年饿得啃树皮的时候也没人给我演苦情戏。”林尘推开第四殿的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殿里空荡荡的，正中间只放了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灰袍人，背对着他，头发花白，肩背佝偻。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冲林尘笑了笑：“小尘子，你来了。”
林尘握剑的手攥紧了。
那人的脸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青玄宗外门丹房的守夜老周头。当年林尘被逐出师门时，整个青玄宗只有老周头偷偷塞给他一包干粮和两瓶最低阶的辟谷丹，还叮嘱他“别回头，往南走”。后来他再没回过青玄宗，也没再见过老周头。
“第四殿是幻阵。”药尊看了两眼就断定了，“这人不是真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林尘盯着那张脸，“但万一是真的呢？老周头当年帮过我，如果他真的在天宫手里——”
蒲团上的灰袍人站起来，颤巍巍伸出手：“小尘子，过来扶我一把。这地方冷得很，我腿脚不好。”
林尘站着没动。
他盯着那人的手看了几息，忽然开口：“老周头右手断过两截指头，是给我偷丹炉里的废丹时被炉门夹的。你的手十根指头齐全。”
灰袍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的轮廓像水波一样晃了晃，散成一片灰雾。雾散之后蒲团上多了一块玉牌，牌上刻着三个字：“心眼明。”
林尘把玉牌捡起来揣进怀里，脸色不太好看。他不在乎幻阵里见着什么，但天宫拿老周头的模样做局这件事，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第四殿的阵眼是这块玉牌。”药尊说，“拿着就能过。不过四个殿了，你看出规律没有？”
“每一殿的阵都不重样，但强度在递增。前三殿花了我不到一个时辰，第四殿差点让我走神。”
“第五殿在对面。再往前就是天宫主殿的范围了，守卫只会更多。”
林尘把玉牌收好，推开了第四殿的后门。门外是一条横贯的冰廊，廊下雪花纷飞，对面正好是第五殿的殿门。冰廊两侧各站了四个灰袍守卫，看见林尘出来齐刷刷转头。
“萧执事有令——”
“有令让我过去，我知道。”林尘把玉牌一亮，“这玩意儿你们认不认？”
四个守卫对视一眼，为首的灰袍人点了点头：“心眼牌。第四殿过了。第五殿你自己进。”
林尘大摇大摆从八个灰袍人中间穿过去，推开了第五殿的门。门后是一条笔直的冰阶，一直延伸到天宫第二层殿阁的入口。
药尊忽然出声：“别急着上。你看冰阶两侧。”
林尘低头一看，冰阶两侧的冰壁上各嵌了一排铜钱大的孔洞，孔洞深处隐隐有东西在动。
“弩阵？”
“比弩阵麻烦。这些孔洞是活的，你踩上冰阶它们就跟着你的脚步转，射出来的东西还能拐弯。”
林尘蹲下来抠了一块冰碴子扔上台阶。冰碴刚碰到第一级台阶，两侧冰壁同时“嗤”地喷出两道黑线，黑线在台阶上方交汇，把冰碴子绞成了碎粉。
“丝线阵。”林尘拍了拍手站起来，“蛛丝还是铁线？”
“看着像掺了毒的冰蚕丝，又韧又细，割人跟切豆腐似的。”
“那萧衍放我进来，是打算让我把九重殿的阵全踩一遍。”林尘抱着胳膊站在台阶前，“他到底想干什么？”
“要么是想耗你。”药尊顿了顿，“要么，这些阵本来就是要被人破的。”
林尘心头一动：“你说什么？”
“我说不好。”药尊的声音低下去，“但这九重殿的阵，一殿一重，环环相扣，像是用来考验什么东西的，不像是单纯的防御布置。天宫有正门有守卫有暗哨，如果真想拦住你，几十个封王境往券门里一堵你根本上不来。萧衍放你走九重殿，又提前设好了阵，这更像是在筛选——或者验证。”
林尘盯着冰阶上不断游走的黑丝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怀里把搜出来的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背面夹层那张羊皮纸上又看了一遍。
“天宫外围布有听雪阵，雪落即知，踏雪无声方可近。”这句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他之前没留意，以为只是墨渍。现在凑近帝火一看，那行小字是：“九殿通幽，唯智勇者入。”
“唯智勇者入。”林尘把羊皮纸折起来收好，“这九重殿是试炼。”
“试炼？”药尊愣了，“谁设的试炼？天宫是龙棺镇压之地，把试炼摆在龙棺前面，这到底是萧家的手笔还是……”
“还是万年前就摆在这儿的，萧家只是接手了。”林尘把后面半句接上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黑丝线从两侧冰壁里弹出来，他早有准备，冰爻匙在指间转了一圈，极寒光束点在丝线交汇处，两根黑丝冻脆了往两边一崩，脆断的丝线头弹回冰壁孔洞里。
“费点功夫，但能过。”林尘迈上第二级台阶，“这试炼老子接了。不就是九重殿吗？我倒要看看第九殿里到底放的什么。”
他一路往上破，第五殿的丝线阵他花了小半个时辰硬拆了十三处交汇点，第六殿的冰傀阵他拿四象剑阵对冲了半炷香，打到第七殿门口时身上多了两道划伤，但气都没喘匀就又推开了门。
第七殿里什么阵都没有，空荡荡的殿中央只坐了一个人，还是萧衍。
这回他面对面坐着，面前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看见林尘进来还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比我预想的快了半个时辰。喝茶？”
林尘走过去坐到他对面，端起茶杯闻了闻：“没毒？”
“想毒你也不用这么麻烦。”萧衍自己先喝了一口，“第五殿的丝线阵你拆得够干净，第六殿的冰傀阵你用的四象对冲也漂亮。第七殿没有阵了，我亲自给你把门。”
“第八殿呢？”
“第八殿也没有阵。”萧衍放下茶杯，“第八殿放着一口棺材。第九殿放着你要的东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陪你去第八殿看棺材，或者你直接上第九殿。”
“第八殿的棺材是第八棺？”
萧衍笑了笑，没回答，只把茶杯往前推了推：“你猜。”
林尘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也笑了：“你让我猜，那我猜第八殿里放的是空棺。第八棺半月前就被运走了，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你现在拿个空棺来试我，想看我是冲着棺材来的还是冲着棺材里的东西来的。”
萧衍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第八棺不在天宫。”林尘把茶杯放下，“但你说第九殿有我要的东西——你要么是在诈我，要么第九殿里真有能替代第八棺的东西。”
萧衍站起来，拢了拢袖子：“林尘，你比幽蛛说的还难缠。行，第八殿不用去了，我带你去第九殿。不过走之前有件事我得说清楚。”
“你说。”
“第九殿里那东西，尊上亲自下了封印。你进得去，但拿不拿得出来，得看你本事。”萧衍伸手往殿后方向一引，“请吧。第九殿的阵，不在墙上也不在地上——在你身上。”
林尘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萧衍已经往第七殿的后门走了，头也不回地说：“你左肩那三枚八荒锁，第九殿的门只有用指骨力量才能开。你攒了多久的力气我不敢说，但这回你省不下了。”
林尘站在原地，左肩微微发烫。
药尊的声音沉得像压了铅：“第八棺运走了，第九殿的封印要指骨才能开。萧家人把第八棺运去雪域天宫之外的某个地方，又把开第九殿的钥匙设计成只有你能用的东西，这局布得——”
“够深。”林尘摸了摸左肩，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吧。都到这儿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他跟着萧衍穿过第七殿后门，往天宫更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