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带着林尘穿过第七殿后门，走的是天宫内部的冰廊。比外面那条横贯廊道气派得多，廊柱是整根整根的玄冰雕出来，柱头上蹲着冰麒麟，嘴里衔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地面铺的是磨得能映出人影的玄冰砖，走上去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林尘一边走一边数廊柱，走到第三十六根时萧衍忽然停住了。
“拐过去就是第八殿的前厅。有件事我提醒你——第八殿虽然没放阵，但里面有个人。”
“谁？”
“尊上的胞弟，萧仪。”萧衍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他跟我不是一路人。我讲规矩，他讲心情。你见着他最好别顶嘴，他脾气上来当场动手也是有的。”
“你俩一个执事一个胞弟，谁是主谁是次？”
“在尊上跟前，胞弟亲。在差事上，我主他次。”萧衍瞥了林尘一眼，“所以我让你别顶嘴，省得他掀了桌子。”
林尘跟着萧衍拐进第八殿前厅，抬眼就看见一个比萧衍年轻些的男人歪在冰榻上，银灰袍子敞着襟，头发散着用一根冰簪随便绾着，手里捏着块玉牌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他翻了个身，半睁开眼：“来了？”
“来了。”萧衍把林尘往前一让，“第八殿过了，带他去第九殿。”
萧仪从冰榻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上上下下把林尘打量了一遍：“你就是林尘？幽蛛死在你手里那个？”
“幽蛛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萧仪挑了挑眉，扭头看萧衍：“脾气不小啊。”
“比你预想的规矩。”萧衍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萧仪啧了一声，从榻上跳下来，绕着林尘走了两圈，忽然伸手往他左肩拍。林尘侧身让开，萧仪的手拍了个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反应挺快。萧衍说你这人滑不留手，看来没诓我。”
“你有话直说。”林尘懒得跟他绕弯子。
“行，直说。”萧仪收了笑，指了指第八殿后门，“第九殿就在后头。但进去之前我得问清楚——你知不知道第九殿里到底是什么？”
“萧衍说里面放着我想要的东西。”
“他这话没毛病，但避重就轻。”萧仪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第九殿里放着第八棺的棺底。尊上把第八棺运走的时候，把棺底卸下来留在了第九殿，用萧家血印封着。你要拿走棺底，就得先破血印。”
林尘心里一沉。第八棺的棺底，没有棺底的棺材就是一口空匣子。古神一脉把棺身运走，把棺底留在这做饵。他想要棺材里的东西，就得拿棺底去换。
“棺底在第九殿，棺身在哪？”
“这个我不能说，说了尊上回头扒我的皮。”萧仪耸了耸肩，“但尊上让我带句话给你：想要棺底可以，拿诛字剑来换。”
“诛字剑不在我手上。”
“不在你手上，但你知道它在哪。”萧仪笑了，“第六棺殿门的封印还剩不到三个月，你比谁都急。尊上的意思很简单——你交出第六棺殿门的位置和破解法，我们把棺底还你。你过来拿走棺底，既不费劲又不用冒险，多划算。”
林尘也笑了，笑得很客气：“我要是想拿诛字剑去换东西，还用得着跑到这儿来跟你废话？直接去第六棺殿门口等着不就行了。”
萧仪脸上的笑收了。
“诛字剑我要，棺底我也要。”林尘往前迈了一步，左肩三枚八荒锁的位置隐隐发烫，他自己也把帝火往左肩催了催，“萧衍带我来第九殿，说那里的封印只有指骨力量能开——那我现在就问你，我要是硬开血印，你们挡不挡？”
萧仪眯起眼，廊道里的气温骤降了几度。
萧衍在旁边适时开口：“萧仪，尊上的意思是不拦。”
“我知道不拦。但他这态度——”
“他态度怎么了？”萧衍慢悠悠地说，“你拿话套他，他反将你一军，有什么问题？别磨蹭了，开门。”
萧仪瞪了萧衍一眼，到底还是转身把第八殿后门推开了。门后是一截往下的螺旋冰梯，梯壁上刻满了萧家的血印纹路，越往下纹路越亮，到梯底时已经红得晃眼。
林尘沿着冰梯走下去，梯底是一扇厚重的玄冰门，门上封着一道血红色的封条，封条上压着一枚玉印，印文正是“萧”字。
萧仪和萧衍都留在梯口没跟下来。
“门后就是第九殿。”萧衍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棺底在殿中央的石台上。血印封条只有指骨力量才能打破，你破了封条进去，棺底拿走。我们不过问。”
“棺底我拿走，棺身呢？”
“棺身你暂时拿不走，这个我不诓你。”萧衍补了一句，“但棺底到手，至少第八棺的封印媒介你攥在手里了。往后怎么换，那是你跟尊上之间的事。”
林尘站在玄冰门前，盯着那道血封印看了好几息。
“药尊，指骨力量我还能催几次？”
药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左肩第三枚八荒锁的余力，全灌进去的话够你砸一次血印。但砸完之后，第三枚锁会彻底锁死，往后你再想解第四第五枚，难度翻三倍。”
“会死吗？”
“那倒不至于。就是疼，而且锁死了自己开不了。”
“疼就疼。”林尘把左手按在血封印上。
八荒锁在掌心里亮起来，金色的纹路顺着指骨往掌心汇聚，整条左臂的经脉都鼓胀发烫。他闷哼了一声，掌心的帝火跟血印撞在一起，血色封条上滋滋冒白烟，玉印“萧”字裂开第一道纹。
“破。”林尘低喝一声，左臂里攒了快一个月的指骨力量全灌了进去。
血封印从中间烧穿了一个洞，玉印彻底碎成粉末，玄冰门“嘎吱”一声往里弹开。林尘左肩一阵钻心的刺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插进骨头缝里搅了一圈。他咬着牙没吭声，扶住门框缓了几息，抬眼往殿里看。
第九殿比前八殿加起来都大，穹顶极高，四面冰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蓝晶灯，照得殿里一片冷白。殿中央一座三尺高的冰台，台上放着一块巴掌厚的黑色棺底板，板面上刻着漩涡纹，跟千蛛岭壁画上第九棺的漩涡纹路一模一样。
林尘走过去把棺底板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两行字：“棺底扣棺身，九锁启天棺。第八锁不归位，第九棺不现。”
“什么意思？”林尘把棺底板托在手里掂了掂。
药尊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意思是这套棺材是连环扣——第八棺的棺底扣在第八棺棺身上，才能解第八棺的锁。第八棺的锁不开，第九棺的棺材就露不出来。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第八棺确实被运走了。”林尘接上话，把棺底板收进怀里，“他们留个棺底给我，棺身攥在手里，逼我去找他们换。”
他站在第九殿中央，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冰殿，忽然问了一句：“萧衍，第八棺运哪儿去了？”
冰梯方向传来萧衍不紧不慢的回应：“北边。极北冰原上的第二座天宫。”
“第一座天宫在这儿，第二座在极北？”
“这儿是外围天宫，也叫雪域行宫。极北那座才是主宫。”萧衍的笑声从上面飘下来，“林尘，你要找的东西在主宫。但主宫不是你现在这个状态能闯的——先把伤养好，把指骨锁死了再想办法，别死半道上。”
林尘从第九殿出来的时候，左臂还在微微发颤。萧仪靠在第八殿的冰榻上嗑瓜子，看他上来抬了抬下巴：“棺底拿到了？萧衍你给他开的挂？”
“尊上让给的。”萧衍从廊柱后面转出来，把一个冰匣递到林尘面前，“拿着。”
“又是什么？”
“尊上赏的。一颗雪魄丹，治指骨过载的。还有一份极北主宫的外围路线图。”萧衍把冰匣往林尘手里一塞，“尊上说了——他不想你死在半道上。你死在半道上，谁给他去开第六棺？”
林尘接过冰匣，没急着打开：“你们尊上到底是姓萧的哪一位？”
萧衍跟萧仪对视了一眼。萧仪耸了耸肩，继续嗑瓜子。萧衍转回头来，脸上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见着他自然就知道了。不过去主宫之前，我劝你回一趟黑石集——你那些灰袍手下要是等不到你的传讯，真按你留的话撤了，你到极北连个烧水的人都没有。”
林尘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掏出传讯玉牌。上面没有曹岩的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他进天宫之前发的那条。他算算时间，自己在九重殿里耗了快六个时辰，曹岩那边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他给曹岩发了一条：“天宫行宫已过，人没事。计划改了，不去正门了，你们掉头往极北走，到主宫外围等我。具体路线回头传你。”
传完简讯，他把冰匣揣好，朝萧衍和萧仪点了点头：“两位，后会有期。”
萧仪嗑着瓜子摆了摆手：“别死半道上。”
萧衍倚着廊柱目送他往外走，声音不大不小地补了一句：“林尘，棺底上的字你看了吧？第八锁不归位，第九棺不现。你手里这块棺底总不能自己扣回棺材上——你早晚还得来求尊上。到时候记着，别带太多人，丢面子。”
林尘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面子值几个钱？能当饭吃？”
他从暗门原路钻出去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原上的风刮得比来时更猛。林尘把冰匣里的雪魄丹掏出来吞了，一股凉气从丹田里升起来灌进左臂，指骨锁死的疼总算压下去五分。
药尊忽然问他：“你真打算回黑石集？”
“曹岩那边二十个人得先安顿好，极北路远，没有后援不行。”林尘踩着碎石脊线往南退，“再说了，萧衍给我路线图这事儿本身就透着怪。尊上派人把第八棺运走，又把棺底留给我、赏丹药、给地图——他要干什么？”
“他在推着你走。”
“对。他推着我走也行，但路得我自己选。”林尘把怀里的棺底板摸了摸，上面的漩涡纹微微发热，“萧家人想借我的手开第九棺，我也得借他们的棺材拿东西。互相借力的事，谁先撑不住谁先撕破脸。”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走？”
“回黑石集拉人，然后往极北。”林尘抬头往北边天宫的方向看了一眼，主殿穹顶上的冷蓝符文在晨曦里渐渐隐去，“不过走之前得先办一件事——萧衍说主宫在外围天宫的正北，隔着冰原少说千里。千蛛岭往北三百里就到这儿了，再往北怎么走，地图上没标。我得先找条安全的道。”
“沿着冰蚀谷道继续往北？”
“谷道是南北走向，我来的那段是南段。北段没走过，得找人探。”林尘从碎石脊线上跳下来，往黑石集的方向迈开步子，“曹岩手下那帮灰袍修士在北境混了这么多年，总有走过冰原的老手。”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的冰匣底层把那张极北路线图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图上主宫外围标了七处红叉，旁边一行小字：“红叉皆险地，绕行或硬闯自选。”
“自选。”林尘把地图折起来塞回去，嘴角扯了一下，“萧衍这人还怪贴心的。”
五天后，黑石集。
曹岩带着二十名封王境修士刚出镇口就跟林尘迎面撞上了。老曹一眼看见林尘左臂耷拉着，脸色黑了一半：“你跟人动手了？”
“没动手，自己砸了扇门。”林尘把冰匣里的雪魄丹分了一颗给他看，“天宫行宫摸完了，第八棺被运去了极北主宫。你挑的人靠不靠得住？”
曹岩回头扫了一眼那二十个灰袍修士：“都是当年在北境冰原上跑过货的，极北路他们比我熟。领头的那个叫老枭，从前在北境雪匪里待过，冰原上闭着眼都能走。”
“行。两天后出发，往极北。”林尘把路线图拍在曹岩胸口，“图上七处红叉你找人挨个打听清楚，能绕的绕，不能绕的我硬闯。七天内出发，再晚指骨锁死的劲缓不过来。”
曹岩把图收好，又指了指林尘身后的方向：“那你呢？”
林尘回头朝雪域天宫的方向看了一眼，风雪已经把行宫的轮廓吞了大半，只露出穹顶一点冷蓝的光尖。萧衍那张笑脸他记着呢——放他进来、给他丹药、递他地图，一步一步推着他往极北走。
“我？”林尘呵出一口白气，“我去会会萧家那位尊上——看看他到底想拿我当刀使，还是真打算跟我做买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