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妤并不排斥李茉的絮絮叨叨。
李茉父亲乃是大理寺卿,京城大小查案事务都归其管辖,也不知李大人是不是总把公务带回家闲谈,李茉知晓的圈内小道消息格外多,一路闲话不断,尽是京中世家圈子里的各色传闻。
清妤听得也颇觉新鲜。
说着说着,李茉便聊起英国公府与永伯侯府的这门亲事。
她看向清妤,轻轻叹道:“你们英国公府二房家的娘子,听说脸上伤了、破了相,眼看着和林哲的婚事就要黄了。可依我看,这反倒是因祸得福。”
顾瑶是英国公府的庶女,但林哲却是永伯侯唯一的继承人,本身又在吏部任职,手握不小权柄。
先前邹容一心要促成这桩婚事,便是看中这点,想着日后她儿子入仕,顾瑶也好在林哲跟前吹吹枕边风,多些依仗。
后来邹容被发往庄子,婚事便交由大房接手。
无论在英国公府内部,还是在外人眼中,林哲虽说是鳏夫,可家世权位摆在那里,顾瑶能嫁给他,本是段难得的良缘。
可听着李茉的意思却并不这么看。
而清妤知晓有关林哲品性不堪的传闻,也只在少数人私下里流传。
于是她好奇问李茉:“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李茉却半天没回应,目光看着前方,眉眼间透露出毫不掩饰的厌弃。
她顺着李茉的目光望去,只见她望着的正是林哲的背影。
清妤接着问:“你似乎讨厌他?”
李茉当即冷哼一声:“孟婉还不是因他而死的。”
“孟婉?”清妤眸光一动:“你认得林哲的原配孟氏?”
提起故人,李茉神色软了几分,带着惋惜:“不瞒你说,我与孟婉是儿时旧识。她父亲在江州任官,我母亲娘家也是江州的,我们年少时曾见过,那时的印象便觉得她这个姐姐最温柔和气。
后来她远嫁来京,我们再度相逢,只觉是难得的缘分,便慢慢亲近起来。原以为她觅得了一桩良缘,谁知后来才知晓,她嫁进永伯侯府,日子过得并不舒心。”
清妤听后心头一沉,想起卷宗里记载的孟氏那场意外,心中满是惋惜:“说起孟氏,我听闻她是遭遇了意外……”
“哪是什么意外!”李茉眼底涌上愁色:“孟姐姐这样的性子若非被逼到绝境,怎会深夜独自溜出侯府?仓促寻了陌生马车赶路,山路崎岖颠簸,最终翻车坠落,尸骨无存,何其凄惨!说到底,就是林哲间接逼死了她。”
李念的怀疑,清妤先前也听顾钰提过,这也是顾钰一直没放下这件案子的原因。
只是从涉案众人的口供之中,始终查不出半点可疑之处。
说不定这李念知晓些什么,毕竟女子之间,本就更容易说些旁人听不到的知心话。
“那你可知,她出事之前,究竟遭遇了什么?”
“我猜呢......恐怕还是他那些旁门邪道吧。”
“旁门邪道?”
李茉神色骤然郑重,压低声音道出一桩旧事:“孟姐姐从前跟我提过,林哲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沉迷于邪术。
她告诉我,林哲一次与青楼女子私会,床榻之上,那女子瞥见了他腕间那串漆黑骨珠手串。
那女子也懂一些煞术,一眼便认出这是借人寿的邪门法器,常年佩戴者,需同房之人命数滋养自身,也就说林哲找青楼女子同房,事实上是在做一场夺人寿命的阴毒法事。
那女子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体面,做了一半,就谎称身体不适,仓皇逃离。事后她找到了孟姐姐,跪在孟姐姐面前连连磕头,哭得肝肠寸断。
她恳求孟姐姐赐几根林哲发丝,说唯有施术之人的发丝可破除反噬。
孟姐姐本不信鬼神邪术,可那女子跪地苦求、悲戚可怜,实在让人不忍。
她想着不过是几根发丝的小事,便能解人惊惧,便应允了下来。
她悄悄取下林哲枕边发丝,给了那青楼女子。那女子拿到发丝,才算彻底安心离去。”
清妤将这番话听在了心里。
原来林哲瞧着精明,竟私下会信奉这类虚妄邪术。
她面上露出几分讶异,轻声感慨道:“竟还有这般离奇之事?只是我素来不信这些邪门虚妄之说。”
李念那表情也不完全认同:“话是这么说,可世人向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清妤心底唏嘘不已:“孟婉当真是个温善的人。明明知晓那是与丈夫苟且的青楼女子,却依旧体恤她心中惶恐。”
“可不是吗......可惜孟家只是地方小官,折了一女儿也不敢找永伯侯府说理去。”李茉说完这话,目光又投向远处的林哲,眼底满是厌恶。
天色渐晚,夕阳垂落。
今日赴温泉宴的宾客纷纷登车返程,人声车马渐渐散去,偌大的华赋山庄一点点静了下来。
清妤收拾妥当,本也准备回城。
顾钰却走到她身侧,拉着她:“过来一趟颠簸,不必急着回府。清晨出门前我便提前报备过,今夜我们留宿山庄。”
清妤微怔:“今夜不回国公府?”也就是说,此刻偌大一座山庄,便只有她与顾钰两人。
“嗯。”顾钰点头:“就住这里。”
清妤又反应过来,自己多虑了。
还不是有丫鬟家丁吗,只见一旁云香神色颇为兴奋,盘石却眉头紧蹙,一副时刻戒备、丝毫不敢松懈的模样。
九月深秋,夜风已然带上几分寒意,却还没有冬日那般刺骨凛冽。
夜空明净,月色清淡,虽少了八月十五的明亮,可柔柔月光缓缓洒落亭台院落,将青砖、树影与廊檐晕染出一层昏昏清雅的光影。
清妤、顾钰二人在内院厅堂用晚膳,无人打扰,四下静得只能听见风过枝叶的轻响。
灯影柔和,两个年轻人夹菜用饭,眉眼被衬得温软,桌上菜肴在灯火下看着鲜亮。
二人之间毫无局促,一举一动都自然熟稔,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他们是真正的夫妻呢。
顾钰为清妤盛了一碗鲜汤:“今夜甚好,无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