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顾钰先前在永伯侯府邀约众人的华赋山温泉之行如期而至。
这华赋山庄本就是英国公府名下的城郊别苑，地界铺展得极为开阔。
山间秋意浸得满山深浅错落，枫红掺着残留的翠色，林间落了薄薄一层枯黄碎叶，风一吹，便唰唰四处飘飞，还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
温热的山泉自山岩缝隙汩汩往外涌，顺着山势缓缓往下淌，分出大大小小好几处汤池，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
水汽袅袅腾腾往上漫，把周遭的林木都笼在一层软蒙蒙的薄雾中。
一众宾客陆续抵达，入目便是这山色汤景，一路车马奔波的倦意，先就消去了大半。
汤池分设男池、女池两处。
清妤自她接管同善堂之后，她在堂内开设简易书塾，教无家的孩童识字读书；平日里施粥赈济，也常常亲自到场帮衬，一桩桩善举慢慢传开，让她积攒了一些薄名。
再加上上次秋宴之上，顾钰大大方方向众人介绍清妤，更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所以，如今世家的夫人、娘子们再见她，大多也都听过她的名号。
女宾里，清妤一眼瞧见个熟面孔，是李念。
她由周家夫人杨氏带着一同前来的，这才知晓二人算是表亲。
说起杨氏，清妤早前在秋宴上便留意过她，无甚别的缘由，只因她身形高挑，叫人一眼就记住了。
至于她表妹李念，还是老样子，那柳叶眼一睁，看见清妤便眸光一亮。
自上次昭阳县主的宴席上二人相谈甚欢，此番重逢便自在许多，当即自然地互相招呼起来。
山庄早已备好浴衣、香膏、茶点果品，任由诸位夫人娘子自行取用。
女宾们三三两两散开进入温池，说笑闲谈。
薄浴衣在温热的汤水里被浸透，软软贴在身上，薄得近乎半透，衬得女宾们肌肤莹润柔和，朦胧间自有一番婀娜风情。
清妤目光缓缓扫过身旁众人，所见肌肤皆是光洁完好。
反观自己，浸湿的衣帛贴紧躯体，她腹下那道旧疤，隐隐透了出来。
她下意识抬手，隔着布料去抚摸腹间的刀疤，虽然用了膏药，但由于先前伤口太深了，疤痕依旧浅浅凸起，很难消除。
好在沉在水里，旁人也不会去留意。
眼前的女子们正享受着流动的泉水滋润肌肤，彼此渐渐放开，不再避讳。
清妤再次环视了一圈，并未见到换脏之后留有的疤痕，眼下就不知男宾那里如何。
而男宾汤池之内，一众男子也陆续入池。
顾钰坐在温泉中，目光来回打量池中男子。
他筹办这场温泉之会，初衷便是心中存疑，想看一看，这些人里究竟谁暗中找过周二命，用过那套换脏邪术续命。
他精心筛选宾客，京城世家权贵，但凡他有所怀疑的，能请的都请来了。
那些一看身强体健、常在猎场上逞勇武的世家子弟，他一个都没有邀约。
汤池地界有限，本就容不下太多人。
上了年纪的长辈他也不便邀请，终究没有合适的由头，总不能把京城男子全都扒个干净来查。
一想到此处，顾钰险些失笑。
男子之间本就不拘小节，不少人干脆不用备好的浴衣，只拿一条浴巾护住下身，纵身跃入温泉；还有的松松披着浴袍，衣襟敞开，胸膛一览无余。
唯独一人裹得密不透风，顾钰一直留意着他，而这人便是......林哲。
他始终不肯下入池中，只坐在池边石台上，双脚浸在温热泉水里，手边摆着鲜果，看着悠然自在。
顾钰来到他的身侧，双手撑在温泉池边，抬头问：“林大人迟迟不入池，莫不是瞧不上我这华赋山庄的温泉？”
林哲裹了裹身上的浴衣，领口更紧了：“顾大人说笑了，英国公府的景致，我怎会看不上。只是众人都在，我倒有些放不开。”
顾钰低叹一声：“没想到林大人这般腼腆。此地皆是男子，有什么好顾忌的。”
林哲心中想了想，略一点头：“也罢，那我便入池。”
他踏入泉水，身上的浴衣很快被温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半透的料子下，胸前一道长长的红痕清晰显露。
不猜错的话，这里本是一道伤疤，或许是用了祛疤药膏，皮肉虽已平复，这道红印却依旧醒目。
顾钰目光扫过那处痕迹上，林哲也曾患有心疾？
林哲眼神却忽然看了过来：“对了顾大人，有件事我想同你说。”
顾钰收敛神色：“林大人请讲。”
林哲稍作迟疑，语言有些犹豫：“家母见顾瑶娘子伤了容颜......”
未等林哲说完，顾钰颔首：“我明白。那日秋宴发生意外，国公府早已做好退亲的准备。”
林哲却轻轻摇头：“我并非此意。我心悦于顾瑶娘子。这门婚事，我不愿作罢。就算她脸上留下疤痕，我也绝不嫌弃。”
他这番话，倒是叫顾钰颇感意外。
顾钰与他虽不算深交，却知晓此人私下贪恋美色，本就觉得他品性不佳。
他这样的人，会不在意女子的容貌？。
顾钰再次问了一遍：“林大人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说实在的，顾瑶初到侯府赴宴那日，我一见她便动了心，这份心意，是从前任何女子都不曾给我的。”
顾钰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不信这套说辞。
他实在看不出林哲对顾瑶存有几分真心。
那么，一个疑问冒出来，林哲他为何执意要娶顾瑶？
二人还未多说两句，林哲便面色苍白，他突然大口喘了一下，手抚了抚胸口，之后便寻了个透气的借口匆匆上岸。
人人皆觉秋日泡汤舒适惬意，唯独他似是很不情愿。
顾钰目光静静追随着他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林哲此刻眉宇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疲惫。
顾钰心底了然。
有心疾之人，不耐高温蒸泡。热气会催血液沸腾，心跳会因此加速，只会令人胸闷气短、体力不支。
可见哪怕做了换心之术，也无法根治，依旧留有后遗症。
泡完温泉，众人陆续离池更衣。
林间水汽未散，秋风微凉，吹散了一身温热。
男男女女移步郊外山林，人群分成好几拨，一边在林间漫步，一边闲谈说笑。
李茉走在了清妤身侧。
许是清妤性子素来愿意倾听，不论对方说些什么，总能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又不像是嘴碎之人，反倒成全了李茉一吐为快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