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两位妇人各自搀扶着,带着头戴帷帽、身形孱弱的女儿缓缓走上来。
四人齐齐跪地,两位母亲早已泪流满面,哽咽着哭诉女儿的遭遇,只求官府能为苦命女儿讨回公道。
哭诉完毕,两位母亲颤抖着手,轻轻掀开女儿头上的帷帽。
待只露出半张容颜,堂上众人当即吓得面色大变。
张培生瞳孔猛地一缩,就算见惯各类场面,也被狠狠惊到。
更不必说长公主了,她猛地站起身,身子一晃险些栽倒,满脸骇然,心底惊惧难平。
清妤道:“只因民女略通拳脚,才侥幸逃出那处府邸。倘若没能逃出来,民女的结局,便与这三位娘子别无二致。”
长公主心中震动。
她原以为孙婉宁几人性情温顺,与自己女儿作伴,她从无反对。
万万没想到她们竟是如此歹毒之徒。
她立刻看向清妤,道:“你方才陈述中说方羽已死,这究竟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细细道来。”
“是,殿下。此事便从方羽的遭遇说起。”清妤点头,娓娓道来。
“城北落枫巷曾住着一位绣女,名唤方羽。她父母早亡,孤苦无依,却凭一手绝技被昭阳县主赏识,入了长公主府为昭阳县主缝制锦衣。
昭阳县主的品鉴,素来是京中贵女的标尺,一句认可,便足以让寻常匠人一朝闻名。
孙婉宁听闻她本事,便也将她请入孙府,面上以礼相待,骨子里却是高门对寒门的轻贱。
而所有的祸端,皆始于上元灯夜。”
清妤眉心慢慢紧蹙了起来。
“那夜花灯满城,孙婉宁偶遇孟亦尘。他只是品级不高的官家庶子,但容貌俊美,素来很得女子青睐,孙婉宁一见便动了心。
只是孟亦尘的出身,终究配不上孙家,孙婉宁自始至终,只把他当作消遣解闷的玩物。
孟亦尘自知身份不高,起初觉得能得到吏部右侍郎之女的青睐,是一桩幸事,因此二人来往甚密。
可后来他在孙府遇见方羽,一见倾心,两情相悦。他甘愿违逆父命、舍弃前程,只求能与她相守。
可这份情意,在孙婉宁眼中,却是莫大的亵渎。她万万接受不了,自己瞧不上的人,竟要舍弃前程,选择一个卑贱绣女。
这份落差,彻底逼疯了她。
自那日后,方羽的地狱,便开始了。
罚跪掌掴、匍匐效狗、垢面摧节,甚至吞咽秽物......”
清妤不愿再说下去,她抿了抿唇,声音开始沙哑:“孙婉宁的折辱一次比一次狠,越来越频繁,后来又断她手指,彻底断送了方羽的前程,就这样一点点碾碎她所有的尊严。
而这还不够,最残忍的折磨,落在一个阴寒的午后。”
清妤压着翻涌的情绪。
“孙婉宁邀来柳云舒、顾灵筠、阮令仪一众世家贵女,连孟亦尘也被唤到场。众人围立院中,她当众命人剥去方羽衣衫,数盆刺骨冰水,狠狠浇在她身上。
寒风凛冽,衣不蔽体。
满院权贵,指指点点、哄笑嘲弄,冷眼看着她被肆意凌辱。
孟亦尘身在人群之中,亲眼看着自己许诺守护的女子,尊严尽碎、却始终一语不发。
那一日,方羽眼里的光,一寸寸寂灭。
她被弃之门外,狼狈归家,凭着一腔不甘强撑神智,决意前去衙门鸣冤。可状告的是吏部右侍郎之女宋婉宁,她连登闻鼓都未敲响,便被衙役驱赶......
这时她遇上孟亦尘,对方劝她就此收手,说根本斗不过孙家。
这番话落在方羽眼里分外刺心,她认定唯一可信任之人也不肯站在自己这边,二人最终不欢而散。
前路尽绝,冤屈难诉,噩梦日夜纠缠。
她寝食俱废,困于屋内不得外出。
不过短短时日便发落毛枯、面如枯槁、如同传闻中的女鬼一般。
妙龄女子怎堪这般苦楚?
万般重压之下......方羽最终选择了......悬梁自尽。”
听了清妤的陈述,张培生与一众衙役不知从何时起尽数垂着头,无人敢抬眼。
张培生骤然想起,方羽一案确实草草定为自尽,他当时懒得深究,就此定案了。
他斗胆偷觑长公主一眼,正撞上她那冷厉的目光,顿时收了眼神,心中一寒。
他又慌得低下了头。
清妤的陈述还未结束,正如孙婉宁的恶,并未停歇。
“自方羽之后,孙婉宁开始贪恋摧毁美好的快感。但凡被昭阳县主称赞过的绝色才女,皆成她眼中钉、肉中刺。
擅琵琶的阿箬、精妆造的寰依,皆是风华绝代的女子,皆被她以惜才为名诱入府中。”
一样的囚禁禁锢,一样的折辱磋磨,一样的精神凌迟。”
“大人。”清妤从随身包袱中拿出一册古籍,开口道:“书中有载,人若长期遭受极致折磨、日夜惊惧、不食不眠、身心被极致压抑,便会一夜枯槁、发丝尽落、形容枯败如鬼魅。
这世间从无妖邪作祟。
真正害人的,从来都是叵测人心,是仗势行凶的贪恶与凉薄!”
话音落定,堂下百姓愤慨不已,有人喊着要严惩恶徒,有人落下了泪水,汹涌难抑。
长宁长公主重重一拍身侧桌案。
“......竟有这等事。
皇城脚下,光天化日......竟有这等丧尽天良的恶事!”
张培生半晌不敢多言。
长公主手指着张培生:“你!还不继续断!”
张培生慌张地开口问清妤:“你......你口中所言,可有凭据?”
清妤抬首回话:“民女有人证。”
她旋即颔首望向长公主,语气恳切:“只是民女所请之人证,皆与孙府颇有渊源。民女恳请公主应允,待他们当堂证供之后,保其人身安稳,不被孙府事后寻仇追责。”
长公主神色凛然,当即颔首许诺:“今日本宫在此,亲自为诸位人证作保。只管传证人上堂,本宫担保,无人敢事后寻隙加害。”
清妤得了应允,接着道:“这第一位人证,便是孙婉宁的贴身丫鬟。”
话音落下,那丫鬟走上了公堂。
丫鬟跪在堂上,毫无隐瞒,将孙婉宁、柳云舒、周凌、刘令宜几人平日里如何肆意折辱一众弱女子的恶行,从头到尾、一丝不落全抖了出来。
“大人,民女所言句句属实。”
眼看丫鬟证词快要说完,衙门外忽然一阵骚动,孙婉宁被公差直接带上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