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钰垂下身,目光顺着清妤周身细细扫过,指尖几欲抬起来,又硬生生顿在半空。
“我本以为朱门之内,不过是背地里勾心算计,却万万没有想到......竟龌龊肮脏到这般境地。”
顿在半空的手又收紧,骨节绷得泛出青白:“她们这般欺辱你,这笔账,我定要她们百倍千倍地偿还。”
说这话时的他褪去了往日温润平和的眼底,翻涌着刺骨戳人的冰冷,是清妤从未见过的模样。
清妤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我没事,她们伤不到我,今日我也惩戒回去了。”
可她心底,清妤并非真的无事,
她垂眸抬手,轻轻按着额角,声音慢慢低下去,带着无声的沉重:“方才孙婉宁身边丫鬟坦白,我这几日受的,已经是最轻的手段。”
“府里那些无权无势的女子,逃不掉、躲不开,困在四方院墙里。”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们遭遇的磋磨,远比我狠上百倍。”
她轻轻闷哼一声,满是无力:“她们入府之前,也是有才情、有傲骨、有体面的姑娘。可这些阴私手段,从不用兵刃。”
“只是日复一日的磋磨、折辱、碾碎尊严。就足以将一个好好的女子,彻底摧得身心俱残。”
顾钰静静看着眼前的清妤,此刻的她不再是往日的清冷沉静,隐隐透出几分难掩的脆弱。
他心里清楚,她见过那些女子最美的模样,看过她们风华灼灼、容貌艳绝的画像,也亲眼目睹了她们如今被磋磨殆尽、残破不堪的样子。
这种巨大的落差,是极致的刺痛与唏嘘,连他旁观者看了都不忍,更何况是亲身见证一切的清妤。
顾钰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一旁的书摞里抽出一本旧册,垂首飞快翻找。
清妤见那册子边角卷翘,纸页已经泛黄,分明是存放了许多年的旧物,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顾钰头也未抬,认真翻着书页答道:“这册书就是我从刑部带回的。此书专门记载世间各类疑难怪症,先前的鬼疰,便是从这本书上查到的。”
“我此前一直死盯着毒物典籍查找,如今听你一说,才知晓真正该翻的,应该是这一本《诡医》。”
厚重的医书被他细细翻查,清妤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良久,顾钰停住书页,将书递到清妤面前,指尖轻点书上的那一排字:“你看这里。”
那书上记载,人若长期处在极致恐惧、极致羞辱、极致绝望之中,不眠、不食、不哭、不鸣,心神耗尽,肝气竭绝,气血必会瞬间枯亡。
清妤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字一句读完记载,眉尖微微蹙起,眼底浮起一层寒意:“所以,根本不必毒、不必伤、不必蛊,仅凭精神凌迟,就足以让人在一夜之间形销骨立、发落肤皱、形同枯鬼。”
顾钰点头,轻呼一声:“看来这并非怪力乱神,孙婉宁也根本不是用什么特殊方法,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活活践踏人心。”
清妤眉头拧成一股麻绳:“可眼下最难的是,我们该如何治她的恶?寻常民女状告世家贵女,衙门多半会忌惮孙家的权势。以你现下的官职,也无权越级处置。”
“无妨。”顾钰心中已有主意:“我目前确实无权干涉衙门旧案,但有一人可以。”
“那便是长公主。”
“你别忘了,所有受害女子,出事前最后去往的地方,皆是长公主府。此事一旦牵连公主府声誉,长公主绝不会坐视不理。我们只需借此事引长公主入局。”
清妤眸中骤然一亮:“还有孟亦尘。孙婉宁那贴身丫鬟说,孟亦尘知晓不少内情。”
话音落下,二人一同定下了新的谋划。
翌日,天光正好。
孟宅门前立着两人,皆是一身寻常劲装,远远看去如同闲谈路人。
“顾大人,今日可是衙门无事?竟还有闲工夫同我一起在此蹲守。”
开口的是清妤,为了方便跟踪,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男子装束。
一身男装的清妤半点不输给顾钰,本就清冷的眉眼,衬得她活脱脱一位英俊郎君。
顾钰上下打量此刻男装的清妤:“无事,做事讲究效率,公务已毕,便陪夫人来瞧瞧。”
听见这一声夫人,清妤并未直接反驳,只眸色浅浅一动,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说话谨慎些。旁人听见你唤一男子夫人,怕是以为你顾大人有什么特殊癖好了。”
顾钰非但不介意,反倒顺势走近两步,指尖轻抬,想要蹭一蹭她的脸颊。
可指尖尚未落下,清妤已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利落一翻。
“嘶——”
顾钰腕间一痛,低低抽了口气,皱起了眉:“轻点轻点,你怎么对为夫这般不留情面,都不能温柔点吗?”
二人这看似低声嬉闹,心神却半点未松懈,目光始终牢牢锁着孟宅大门。
直至申时,孟宅大门终于缓缓打开,孟亦尘步履匆匆疾步而出,神色匆忙。
清妤眉心微蹙:“这般仓促,看是去哪?咱们跟上。”
顾钰点头。
自孟亦尘踏出宅邸,一路行色匆匆,目的地很明确,竟然是一间规模不小的赌场。
“孟亦尘竟好赌?”清妤看着招牌。
“咱们也进去。”顾钰话音落下,二人一同踏入赌场之内。
场内人声嘈杂,烟气缭绕。
孟亦尘径直冲到一桌赌局前,一把拉住桌边男子,语气急切:“兄长,那幅绣轴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原来那男子是孟亦尘的兄长,不过瞧二人相处模样,兄弟间不算融洽。
他不耐烦挥开孟亦尘的手:“别扰我,眼下正到关键一局。”
孟亦尘不肯罢休,死死拽住对方不放:“你快告诉我啊。”
兄长索性抬手将他搡到一旁,目光紧盯着骰盅:“最后一把,赢了便把东西还你。”
庄家摇起骰盅,落定后高声喊着大。
兄长跟着连声附和,满心期盼能翻盘,可掀开盅盖,点数偏偏是小。
方才桌上所有筹码尽数输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