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妤轻轻一笑:“不试一试,怎知学不会?我先教你写你的名字,小凤。‘小’字简单,‘凤’字稍难些,我写在地上给你看。”
她捡来一根木枝,在地上写下二字。“这是小,这是凤。你试着在旁边描一遍。”
小凤乖乖蹲下身,小手攥着纤细的木枝,小心翼翼地在旁侧描摹。
一笔一画,虽生涩笨拙,却格外认真。
小凤眼里一点点有了光亮:“这就是我的名字,好像也没那么难。”
清妤点点头:“可不是,总要试过才知道。”
她又拿起木枝,在土地上写起别的简单字。
动静引来了别的孩童,都围过来瞧。
清妤带着一众孩子蹲坐泥地,手把手教他们描字练字。
满地泥土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孩子们笔下歪歪扭扭,有的真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有的看着干脆像随手画的图画。
写满一片,抬脚轻轻把土扫平,又重新再写。
日影缓缓西斜,温柔的余晖洒满庭院,不知不觉,已到了傍晚。
清妤回到了翠竹轩,刚踏入轩门,便一眼望见厅堂之中的身影。
顾瑶正闲适地倚着桌案,身姿松弛随意。
她随手捏起盘中的点心,漫不经心地送入口中,姿态熟稔自然,仿佛这翠竹轩,本就是她日日流连的居所,毫无半分生疏。
听见脚步声,顾瑶抬眸看来,唇角扬起了笑意:“如今想寻你可不容易,瞧着一天倒是充实得很。”
清妤问:“你寻我,所为何事?”
“有事请你搭把手。”顾瑶说话的语气,半点没有求人相助的样子。
“你这态度,哪向来求我帮忙的。”
顾瑶自顾自说:“大伯父如今竟要捡回邹容早前谈下的亲事,打算把我嫁给永伯侯世子。”
清妤端起一盏清茶,指尖摩挲着边缘:“你先前不是说,这是门好亲事?”
“哪是什么好亲事!那世子性情暴戾,听说他第一任妻子就是被磋磨死了,我若是嫁过去,那不就是送命吗?”
清妤冷嗤一声:“原来你心里清楚。”
顾瑶轻咬下唇,叹道:“事到如今,你也看透我是什么性子。眼下,也就只有你能帮我了。”
清妤轻轻摇头:“我可没这般本事,说到底,我只是寄居英国公府的外人。”
“你可以去找顾钰。”顾瑶语气郑重起来:“这件事,想来顾钰能办成。那永伯侯世子林哲性子暴戾又好色,对妻子孟氏动辄打骂。
孟氏的父亲是外地官员,平日里根本护不住她。听说孟氏不堪受辱,半夜出逃想回娘家,可刚出城没多久,就遇上意外,坠车身亡,可我怀疑,她是被林哲害死的。”
清妤看向她:“你平日不怎么出府,怎么会知道这些内情?”
顾瑶梳理着往日细节:“邹容曾带我去永伯侯府赴宴,本是让侯夫人相看我。宴席上,我无意间撞见林哲躲在一旁和家丁私语,似是提到了孟氏,鬼鬼祟祟的还说什么他来找上门了......”
清妤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清茶,茶水入喉,她眼底思绪翻涌:“听你这么说,确实很可疑。”
见她语气松动,顾瑶连忙趁热打铁:“所以你能帮我了。卷宗应当存放在刑部。若是顾钰能重翻旧案,一旦查实罪名,我和林哲的这门婚事自然就能作罢。”
“不帮。”
清妤放下手中茶盏,盏底发出一声轻响。
她直接拒绝:“你早就知晓此事,到危及自身利益才肯说。我帮不了你。”
顾瑶急了,语气带着质问:“这可是一桩命案!你就不想替那苦主申冤吗?”
清妤轻笑一声:“你从哪看出来我这般爱打抱不平?何况你也说了,这案子过去这么久了,就算顾钰想要翻案,也很难追查。”
“那你......当真不肯帮我?”
“你好歹是顾钰的堂妹,为何不亲自去找他?”
顾瑶神色黯淡了下来,肩头微微垂下:“二房和大房向来只是维持表面体面,我平日和顾钰几乎没有什么往来,况且上次顾潇那件事,顾钰心里清楚,我也掺和在内。”
“你不会是怕顾钰吧?”
“没有!”
顾瑶嘴上否认,心底却被清妤戳中了心事。
不知从何时起,她便格外畏惧这位钰堂哥。他虽然待她素来温和,从无苛责,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总像能洞穿她所有的隐秘心思。
每每面对他,她都像在独自演一场荒唐戏,而他只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将她所有伪装尽收眼底。
这种感觉,让顾瑶心底极度不适、浑身别扭。
清妤将她那微妙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了然:“你能耐不小,不想嫁人的事,想来难不住你。”
在清妤看来,顾瑶是有这本事的。
顾瑶见清妤当真不肯出手,默默起身,整了整衣衫,转身离开了,始终也未说一句软话。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帘幕轻轻晃动,厅堂之内,只剩清妤一人。
暮色还未全部散去,烛火已逐个点亮,光影浅浅落在她沉静的眉眼间。
她指尖轻轻点着桌案,方才顾瑶所说的关于林哲原配孟氏惨死的旧事,一字一句,反复在心底盘旋回荡。
“永伯侯世子?”
“孟氏?”
......
另一边,刑部衙门里,公务早已处理完毕,顾钰却迟迟未走。他正低头翻着手中的《诡医杂录》,看得入神。
这类杂录共有数册,随意搁置在刑部角落的书架上,算不上正经典籍,书中记载的诸多事迹离奇荒诞,看着多半不似真人真事。
但就是越离奇,反而让他越有兴致。
正当他逐页翻阅时,一则“换脏续寿”的邪术记载骤然攫住了他的目光。
邪术?
顾钰心头狠狠一震。他脑中猛地想起什么,当即压下翻涌的心绪,匆匆下值离了刑部。
他赶回英国公府,褪去了官服,换上一袭宽松素雅的长袍,随手改了发髻装束。
彼时夜色沉沉,他依旧动身,前往了鬼市。
这次他戴上一副遮去大半面容的玄色面具,熟门熟路寻到那间狭小昏暗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