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渐近七月，暑气一日重过一日。
同善堂的粥也换了品类，是秦嬷嬷特意安排的绿豆粥，合着时节，用来消暑降温。
刘顺连日查看，堂里的孩子也一个未少；肆娘等一众人轮着守着小门，也看不出异样。
同善堂，一点可疑的线索都没有。
清妤心中纳闷，可偏偏，就是有孩子从同善堂消失了。莫非是因为那些孩子尚不满十二岁，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清妤一边张罗着施粥，一边心中思索，抬眼望向面前的长队，赶来的苦命人依旧络绎不绝。
众人领了粥，都会道一声谢。
每一声谢，都让情妤心中感到慰藉，她觉得待在同善堂很好，能做些实实在在的好事。
她打心底也不希望同善堂背地里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同善堂门口立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层层叠叠的枝叶铺展开，织出一大片浓荫。
领到粥的百姓便就地蹲在树荫底下乘凉，捧着粗瓷碗小口喝着粥。
几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闲谈，细碎断续的话语，随着风一阵一阵，轻轻飘进清妤耳中。
“听说孙家、柳家、周家、刘家那几个迫害过人的娘子，全都送去城郊的各处庵堂幽居了。
可她们好似中了邪，忽然浑身奇痒难耐，整日疯了似的抓挠自己。昔日的漂亮容颜，都被抓得溃烂流脓，模样吓人得很。”
“当真？你从何处听来的？”
“消息从庵里传到城中，这事闹得不小。”
“这不是报应就找上门来了嘛。”
另一人压低声音悄悄说道：“你们现在才听到这个？太晚了。跟你们讲，孙家那位娘子早就没了。”
清妤闻言，立刻走进了些，侧耳细听。
“你从何得知？”旁边有人惊呼。
“我给你们说，她早就从庵堂转去孙家自己的庄子上养病，我本就在那庄子附近的破庙里蜷着，出来就看见他们偷偷抬出了个女子尸体，分明就是那孙家娘子。”
“啊？怎么死的？”
“我怎么知道！”
孙婉宁死了。
清妤皱起了眉，毒是她和顾钰下的，并不足以夺人性命。
更何况，她从来都不想让孙婉宁就这么轻易一死了之。
人都已经接回自家庄子看管，还能是谁下的毒手？
清妤指尖一顿，拿起簿册，开始登记今日账目。可笔尖悬在纸面，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
孙家女儿落到这般境地，容貌尽毁、声名扫地。她活在世上一日，便是孙家洗不掉的污点。
想来，下手除掉她的，不是旁人，极有可能，正是她的亲生父亲孙承安。
清妤压下心绪，登记完采买，便起身往后院走了一圈。
孩子们都安好，小凤那丫头也在院子里。
清妤心念一动，突然想起账本一事。
方才远远看见秦嬷嬷出门去了，同善堂的公账账本，就收在那间小耳房柜子的抽屉之中。
她念及此处，转身又去了小耳房。
这间房存放着同善堂全部公账，可柜子的抽屉竟没有落锁。看见这一幕，清妤心中大致有了数。
想来账本应当看不出什么问题，倘若里面藏着猫腻，绝不会这般轻易就叫人找到。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索性看一眼也无碍。她打开抽屉，几本账本整整齐齐摆放妥当。
册上记录大多清晰，每月国公府拨付多少银两、采买何物、结余多少、额外的开销，写得清清楚楚。
往日秦嬷嬷在她面前翻看账本时，也是这般坦荡，瞧不出半点问题。
可一页页翻下去，一处细微疏漏，落进了她眼底。
并非支出多记，反倒是少记了一笔。
平日里常常分给孩子们的糖块，册子上竟全无记载，而其余各类零嘴的开销，却全都清晰记录着。
日积月累，采买糖块的花销算下来，并不是一笔小数目。这笔银子，究竟从何而来？
难不成是这糖块有猫腻？
先前肆娘查验过糖，只说用料并无害处，甚至算得上滋养身子的好物。
清妤心中一惊，会不会，问题恰恰就出在这用料甚好之上？
她并非不信世间当真有无私助人之人，只是遇事习惯要往深处推敲。
糖里掺有茯苓，单看药材并不算名贵，可月月源源不断供给，同善堂之内，谁的月例，能长久支撑这般耗费？
怀揣着这个疑问，清妤把账本合上放回了原处，再次往后院走去。
她同看管的仆妇微微点头，慢慢走到小凤跟前，语气温柔。
“上次那孩子给我的糖块味道真好，平日里是谁给你们发的？”
小凤仰着瘦小的脸蛋，还是那细细软软的嗓音：“是秦嬷嬷。每次都是她送来零嘴。秦嬷嬷为人严厉，却总不忘带些好吃的给我们。”
秦嬷嬷。
秦嬷嬷给孩子们发糖，又不把这笔钱记录在账本中，她负责整个同善堂，能无声无息把孩子们偷偷送出去的也只有她了。
思绪未落，小凤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好好的，怎么哭了？”
清妤连忙伸手替她拭去眼角泪水。
小凤攥着衣角，肩膀微微抽动，哽咽道：“还有不到一年，我就满十二岁了，就要离开同善堂了。我不知道......出去之后要怎么活下去。”
清妤闻言，心头一沉，这便是这些孤苦孩童最大的难处。
同善堂只能庇护他们一时，供一口温饱，可一旦年岁届满，便会被送走。
无依无靠无任何技能的孩子们，最终多半还是要流落街头，沿街乞讨。
区区十二岁，尚且稚气未脱，身形单薄，踏入俗世风雨，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满是艰难坎坷。
若是这些孩子能识得几个字、懂几分笔墨，哪怕只是粗浅学识，日后闯荡世间，寻一份糊口的活计，也能多几分底气。
一想到这里，清妤眼底漾起温柔笑意，轻声宽慰：“不必发愁，还有好些日子呢。小凤，你会认字吗？”
小凤摇摇头：“不会。”
“那不如我先叫你识字怎么样？”
小凤神色怯怯：“识字太难了，我学不会的。”
“你从前试着学过吗？”
小凤又摇了摇头，指了指墙上木牌上的字：“那些笔画跟古怪符号一般，看着就叫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