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妤入孙府已是三日。
她扮作温顺知礼的落难弱女,每日只安守女先生的本分,陪孙婉宁读书作诗、研墨铺纸。
这对清妤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她虽算不上落笔成篇的才女,但诵读诗词、谈谈自己的见解还是绰绰有余。
多数时候,只静静看着孙婉宁作诗,适时缀几句赞许,便足以稳住眼下的平和。
孙婉宁待她,始终是温和娇贵的世家娘子姿态。
清妤暗自留心平日里的饮食起居,却始终没有发现半分异样。
她暂时看不透孙婉宁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她耐着性子,一日又一日。
这日,依旧是陪读,书中摊开,上面载有一句:“人生而平等,无分贵贱。”
清妤缓缓解读:“古人此句,意在不以出身论高低......”
话音未落,案上玉笔骤然落地,轻响脆然,划破一室安宁。
孙婉宁脸上的浅笑一点点淡去,那双温婉知礼的眼眸里,慢慢浮起一层冷峭如刀的锋芒。
“先生此言,错了。”
清妤抬眸,微笑道:“娘子赐教。”
“人生来便分三六九等,岂是一句空话就能抹平的?”
孙婉宁说这话时面上没什么起伏,声音听来依旧柔婉,语调里却藏着按捺的怒意。
“我生在公卿世家,便是金玉之躯。而那些沿街谋生的,生来便是泥尘草芥。命有阶级,何来什么生而平等?”
清妤沉默一瞬,眼底无半分争执之气,温和点头道:“娘子说得有理。可淤泥之下,亦有野草生根破土,所谓平等是指......”
“生根破土?”孙婉宁轻声重复了一句,然后起身,缓缓走到清妤面前。
“啪——”
一声脆响,孙婉宁的一巴掌狠狠砸在清妤脸颊上。
力道之重,清妤强压下本能躲闪的冲动,刻意没有避开,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侧跌在地。
她先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皮,所幸并未脱落,只是这一巴掌,着实叫她心头冒火。
“你也配跟我讲立身之本?”
孙婉宁居高临下,冷冷盯着她:“不过是个入府糊口的下贱坯子,真当自己是座上先生?也不掂掂自己的本分,敢在我面前论什么高低!”
清妤本可以反手一巴掌,直接将孙婉宁打翻在地。只是眼下她并未摸清孙婉宁摧残那些女子的手段。
她心知,这一巴掌,是撕破伪装的开端,亦是靠近真相的阶梯。
于是她又一副娇弱的模样:“......是我失言,对不起,娘子,对不起。”
“你也配称‘我’?”孙婉宁声调不高,目光自上而下睨着她。
清妤连忙把头埋得更低,声线谦卑:“是,奴婢知错了。”
孙婉宁冷嗤一声,拂袖而去。
从清妤被掌掴这一日起,“先生”二字,在孙婉宁的院落中,便成了一个笑话。
再授课时,庭院依旧,花木依旧,而孙婉宁不再与她同案而坐,只斜倚在软榻上,眉眼冷傲,姿态肆意。
清妤站在一侧,捧着书卷,还未开口,便被她冷冷打断。
“站着做什么?”孙婉宁眼皮半垂,目光斜斜扫过来,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我府上的下人,哪有站着同主子说话的道理。跪下。”
跪?
她心里清楚,对付眼前人,自己有一百种法子。
可她如今,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无任何依仗的弱女子,这般处境下,也只剩一个选择。
——忍。
她缓缓屈膝,双膝落在冰凉坚硬的青砖上。
“念。”
清妤垂着眼,一字一句,平静念诵。
周围柳云舒、周灵、刘令仪几位贵女围坐一旁,像看猴戏一般,眼神里全是戏谑与嘲弄。
“哟,这就是请来的女先生?”
“我当是什么清高人物,原来也不过是个会低头的贱婢。”
孙婉宁随手拈起一颗果子,却故意指尖一松,果子滚落,径直掉在阶下。
“愣着做什么?捡起来。”孙婉宁使唤清妤
清妤缓步上前。
“站住。”孙婉宁忽然开口,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爬着去捡。”
空气在这一刻凝住了,一股火气堵在清妤胸腔。
她浅浅吸了一口气,按捺住翻涌的心绪。
“我叫你爬过来捡。”孙婉宁声音还是那般轻软:“你们这种人生来就该在地上爬,这是你的本分。”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片哄堂大笑。
“爬呀,先生!”
“像狗一样爬呢!”
清妤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寰依、阿箬以及方羽的模样。
如果是她们,她们会怎么做?
她们又能怎么做?
对啊,他们又能怎么做?
于是,清妤双膝再次落地。
她一步一步,匍匐向前,尊严碎在尘埃里,无声无息。
她捡起那颗沾了灰的果子,双手捧着,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娘子,您的果子。”
“啧啧啧,看看,多听话。”柳云舒掩嘴嗤笑,眼神里全是轻蔑。
刘令仪紧跟道:“还什么女先生,我看就是一条养熟的狗。”
周灵跟着笑道:“这算什么?之前那个弹琵琶的......叫什么的.......阿箬,比她傲气,最后还不是被婉宁姐姐治得服服贴贴的。”
“这还真有意思,训完一只又一只.....”
......
阿箬。
清妤此刻终于明白,她们所受的,不是皮肉之苦。
是诛心!
不是一人,是一群高高在上的贵女,联手将底层人的尊严、傲骨、体面,日复一日,一寸寸碾得粉碎。
又是一日天光昏沉,今日的孙婉宁,比往日更显闲适,也更显阴毒。
她今日身后仅跟着一个垂首侍立的丫鬟,端着一盘东西,却用锦帕盖住,看不清底下藏着何物。
孙婉宁绕着清妤缓步走了一圈,唇角微微向上勾起,眼睛眯着,那笑意里是藏不住的阴狠。
今日孙婉宁又要耍什么花样。
紧跟着,孙婉宁的视线落向清妤一双手上,仔仔细细打量起来。
“你的手,倒是生得好看。”
她一把攥住清妤的手,一眼便瞥见掌心的薄茧,语气带着嘲弄:“哟,倒是我高估了你。原当是一双细润的手,竟生了这么多茧子,啧啧。”
“想来是粗活做惯了。到底是下贱胚子出身,就凭这双手,也敢痴心妄想往上攀?呵呵。”
清妤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并不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