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二人便来到那处写着“以命换命”的地方。顾钰留意到拐角刻着一枚箭头,指了指:“这里有箭头,应该要往这方向去?”
清妤点头:“去瞧瞧。”
二人循着这隐秘的箭头,一路往地壑的岔路,在角落寻到一间小小的铺面,里面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
顾钰伸手拉住清妤的手,一同迈步而入,清妤任由他牵着,也不挣开。
屋内通道狭窄,二人正往前走,险些迎面撞上一人。对面立着个女子,手中持一支蜡烛,烛光自脸下方往上映照,像鬼一样。
她瞧见二人,笑得十分热络,反倒更瘆得慌。
女子夹着嗓门:“哟,两位客官,是想来做以命换命的买卖?”
顾钰颔首:“正是。”
女子眉毛高高一挑:“我们这儿的命,可新鲜着呢。不知二位,想换谁的?”
顾钰一时拿捏不准这话的深意,心念一转,随口答道:“想换我父亲的性命。”
“你父亲出了何事?”
“他即将被判斩刑。不知可否置换,留他一命。”
女子立马白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不换,二位请回吧。”
顾钰蹙眉:“不是说以命换命?”
“我们只换有缘之命。你所求的,不合规矩,走吧。”
二人便这般被请了出来。
待离铺子远了,顾钰疑惑道:“我方才还猜想,这以命换命,会不会是死囚不愿受刑,寻旁人替命,以此来逃脱斩刑。如今看来,并非是这般。”
清妤皱起了眉:“难怪她先要问话核验。所求之事,合得上他们的规矩,才会继续商谈。若是不合,便直接驱赶。看来这‘以命换命’,另有一层深意。”
二人一时也参不透其中门窍,想着还是先紧眼前的案子,至于其他,只能改日换一个行头和面具再来,于是二人便离开了鬼市。
五月十八是河灯节,算不上盛大的节日,只是这时的夏日入夜之后,白日里的热浪悄悄散了,晚风捎来一丝清爽,出门闲逛,刚刚好。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映得水面都似碎金浮动。
河边莲叶丛丛,荷花没开两枝,水面上却漂着许许多多荷花灯,倒像是枝上的花儿耐不住,偷溜到水面打算跑了一般。
河岸上旁站着一位高挑俊俏的郎君,他一身钳宇暗纹罗锦长袍,手中一把素骨折扇,并不浮夸,但腰间偏偏佩戴的是一块甘黄玉佩。
识货的人便知这甘黄玉佩若不是顶级勋贵,谁又真正戴得起?
这位郎君此刻站在人群中,却自带光华。
旁人见了他,只觉好生陌生。这般气度出众的郎君,怎会在京城从未见过?
他们自然不识,因为这正是顾钰戴上面皮易容出来的,是一副全新的样貌。
孙婉宁与几位贵女正沿河游赏,一眼便瞥见那人,只一眼,她心头便微微一动。
再瞧见他腰间挂的甘黄玉佩,这等气度穿戴绝非普通官宦子弟。
同行贵女皆眼含倾慕,低声轻语。而孙婉宁此刻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势在必得。
她看着那位郎君缓步而行,目光却渐渐......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河畔一处极雅致的小棚下,坐着一位素衣女子,没有珠翠,没有锦绣,只一张素木案,一叠宣纸,一方古砚。
棚下女子垂眸提笔,字迹清隽秀雅,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顾钰一步步走了过去,孙婉宁下意识跟上。
棚下的女子正是清妤,不过此时也换了副面容。她垂着眼,眼尾那颗小痣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有人求字,她便轻声应下,语气温柔,谈吐有度。
顾钰站在人群外,望着她,温柔开口:“娘子,可否赠一句诗。”
说罢,他便掏出了一锭重重的银两。旁边人惊呼一声,这郎君出手太阔气了。
清妤抬眸,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她提笔落纸,写下一首七绝:“长街灯影映清流,浅夏风柔客意忧。莫道人间皆烟火,小窗深锁几段愁。”
诗里既有眼前之景,又带着她身世浮沉的淡淡忧思。
围观之人皆是称赞:“娘子好诗!好字!”
顾钰接过诗,眼眸发亮,不住夸赞,一直絮絮闲谈,还追问女子名讳,瞧着一点也不想离开。
清妤笑着跟顾钰侃侃而谈,余光时不时瞟向不远处的孙婉宁。
她想靠这个法子来吸引孙婉宁的注意,毕竟她并无什么能入昭阳县主眼的绝世才艺。唯有一手字尚可,这场专为孙婉宁设下的戏码,就看对方会不会接招。
而孙婉宁站在人群后,脸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没人注意到她的嘴角抽搐,她死死盯着清妤眼尾那颗痣。
像,太像了。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那位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目光竟全落在这女子身上。
欣赏?倾慕?甚至......动情?
凭什么?不过一个摆摊写字的贫贱之人。
她心中的愤怒,轰然炸开。
她压下戾气,缓步上前,面上堆起温和得体的笑意:“这位娘子谈吐不俗,不似寻常市井女子,不知娘子芳名?”
清妤垂眸,轻声应道:“民女姓冉,单名一个清字。家道中落,不得已来京城谋生,叫贵人见笑了。”
一句“家道中落”,更狠狠刺中孙婉宁最痛之处。一个落难的外乡人,凭什么比她更惹眼?
她轻搭清妤的胳膊,安抚道:“娘子的身世实在令我动容,我府中正好缺一位女先生,教读书写字、描红作诗。娘子若愿意,可入府居住,不必在外抛头露面。”
清妤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惊喜与迟疑:“......当真?”
“自然。”孙婉宁笑意看着十分热情,眼底却藏着冷光:“我见娘子风骨难得,愿助娘子一臂之力。”
清妤沉默片刻,似是权衡再三,终是轻轻颔首:“若贵人不弃,民女......愿意。”
孙婉宁微微一笑。
鱼儿,上钩了。
顾钰望着清妤随孙婉宁离去的背影,心绪复杂难言。
这时,一直隐在暗处的盘石走上前来,对着顾钰开口:“郎君不必为她忧心。属下只怕,倘若孙娘子真是那恶人,若把清妤娘子逼急了,万一清妤娘子血洗孙家,到时候便难以收场。”
顾钰折扇抵在下颚,在原地站了许久,目光仍凝在方才的方向。直到盘石又唤他一声,他才缓缓开口:“她并非这般冲动行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