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善堂没多久,头顶又是接连几声闷雷炸响,豆大的雨滴从天际砸落,噼里啪啦打落下来,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主仆二人并肩站在伞下,同撑这一把油纸伞。只是雨势实在太猛,狂风卷着暴雨横冲直撞,小小的一把油纸伞根本遮不住风雨。
清妤望着漫天雨幕:“雨势太大,先找处屋檐躲一躲。”
“好!”
二人立刻快步走到街边屋檐下暂避风雨,刚站稳身形,不远处的雨雾深处,一名戴着斗笠、身披雨披的车夫架着一辆精致的乌木马车缓缓行来,到了二人身前,却停下了。
雨帘朦胧,暮色沉沉,将周遭万物晕染得温柔又朦胧。
未等清妤与云香反应,马车的锦布车帘忽然被人从内轻轻掀开。首先探出来的,是一柄逐渐撑开的雅致油纸伞。
下一瞬,一道挺拔的身影俯身走出马车。
男子身着一袭规整的藏青色官服,雨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衬得那张面容在朦胧雨色里愈发耀眼,不是旁人,正是顾钰。
他大步朝着清妤走来,不等清妤回过神,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了她的肩头,温柔地将她往身侧带了带,整柄伞倾向了她的方向。
“雨太大,快上车。”顾钰半扶半护着,将清妤送上马车。
随后云香也撑着伞连忙跟着登车。
车厢内隔绝了外头的风雨,清妤坐稳身形,抬眸看向身侧的顾钰,疑惑道:“你怎会知晓我们在此处?”
顾钰抬手拂去袖边细碎雨珠,眸光落在了她身上:“昨日母亲不是说让你今日来同善堂吗。我看着天色骤变,听闻你未曾乘马车、也未带雨具,我便沿路寻你。”
一旁的云香闻言,立刻笑道,话语里藏不住的热切:“今日可真是多亏了郎君!若是没能遇上您,娘子与奴婢今日定然要被淋成落汤鸡了!郎君也太惦记、太看重我们娘子了!”
这话直白又真切,落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清妤耳尖微热,下意识撇了眼云香,云香嘟了嘟嘴,低下了头。
顾钰却笑了一声,目光灼灼望着清妤:“无妨,她说得没错。本就是事实,我倒是乐意听。”
清妤绷了绷嘴,被他直白的话挑得不知如何接话。只好稍稍端正神色,转移了话题,说说讲讲之间,马车稳稳停下,已是回到国公府。
清妤换了一身干爽衣物,刚收拾妥当,推开窗便见漫天风雨已经停歇,天色豁然开朗。
云香笑着上前:“这时节的雨,来去匆匆。看着滂沱吓人,转瞬便云开天晴了。”
她接着道:“郎君方才传话,今儿备了时令吃食,邀娘子一同晚膳。”
“好,这就过去。”
清妤移步去往临澜院。
雨后庭院澄澈清新,只是方才一场急雨,打落了满院楸树繁花。
一树粉白尽数零落,满地朵朵。
顾钰立在一旁,望着满地花朵:“楸花花期本就短暂,暮春时节一开,不过十余日便会凋零。若是提前碰上急雨,不消三五日也能落得干干净净。”
清妤问:“那既然如此,为何只有郎君在院子中种了此花?”
“也许正因它好看又偏偏花期短暂吧。世间许多美好的事物大抵都是这样,匆匆一现,转瞬即逝。可也正因留不住,才会让人记上许多年。”顾钰的话似是意有所指。
他转身看向清妤:“你觉得呢?”
“我......”清妤一时答不上来。
美好的事?于她而言,早不记得了。
脑海里留存的,只剩挥之不去的血腥光景。可眼下在英国公府的日子,不必再手沾血光,待在顾钰身侧时,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真切得触手可及。
这算不算是一种安稳的美好?
只是,她心底亦藏着隐秘的忐忑,不知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能维系几时。
英国公府看似平和,内里似也是暗流汹涌,说是安稳,又岂能真正无忧呢?
清妤静静凝视着满地零落的楸花,看着繁花落幕的温柔与遗憾,眉眼间绷着的那股劲儿,却缓缓松了开来。
罢了,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此刻,她再也不想沾染杀戮了。
二人入屋落座用晚膳。
桌上精致的白瓷盘中,码着一只只鲜活蒸熟的江南春蟹,壳红肉嫩,鲜香四溢。
顾钰静静替清妤剥着蟹壳,一边轻声道:“这是江南春蟹,是当下的时令鲜物。”
清妤道:“江南距离京城千里,这般鲜活的蟹运到京城可不容易。”
顾钰剥蟹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她:“你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江南四月捕捞头茬春蟹,可运到京城最快也需近一月,一路上必死大半。唯有官运,才能调集大量人力物力,拿海量的数量来兜底损耗。数千只活蟹自江南启程,千里颠簸,一路层层折损,最后能活着运到京城,端上餐桌的,不过寥寥。”
清妤垂眸望着盘中春蟹,想起今日在城南沿街撞见的流民。悬殊的景象撞在一处,她一时竟难以下筷。
顾钰看穿了她的迟疑,语气平和:“不必为难。我晓得你刚从城南那边过来,心里不是滋味。但你不必如此,这批春蟹,原是地方官员孝敬祖父的。英国公府世代军功累累,按朝例,本就受得起这份孝敬。”
“世道本就有贫富沟壑,即便没有你我二人,它一直存在。既然我们身在这个位置,便先坦然接纳。况且你从前也是见过不少珍馐的,只是失忆,全都忘了。试着剥一只,看看能不能想起剥壳的法子,你并不是头一回吃。”
清妤迟疑着拿起银蟹钳,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慢慢浮了上来。有些动作不必刻意思索,自然而然就顺了下来。
顾钰静静看着:“看来,你身体上的记忆都没忘。其实站在我们这样的位置上,我们能做的事,反倒比寻常百姓更多,拥有更多改变些什么的机会,不是吗?如今我已经入仕为官了,你也去了同善堂。”
“还有一事,明日你要去温府赴宴。”顾钰的眉头皱了起来:“现想来魏家娘子的身份着实不妥,本是图个方便,可你若是日后要和京城那些娘子们往来,这个身份恐怕反而会对你不利。我怕……”
不等顾钰说完,清妤便开口:“不妨事,我心里清楚。魏家旧事摆在那儿,就算有人拿我的身份嚼舌根,也不过是些闲言碎语,算不得什么大事,这身份也比父母早亡的孤女要强许多。”
她心道,这身份比起杀手那更是好上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