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临澜院归于寂静。
清妤回房歇息后,顾钰独自在书房,窗扉半掩,夜风携着雨后的微凉穿入,吹得案上灯烛轻轻摇曳。
他手上正把弄着一枚黑色晶体吊坠,坠子小巧,烛光底下,隐约能看见内里藏着纹路。
廊外传来轻浅脚步声,一道修长身影立在门外,低声禀道:“郎君,属下回来了。”
“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走入的是顾钰贴身侍卫盘石。
这些时日他一直离府在外,替顾钰远赴宁州暗查一件旧事,一路风尘仆仆,衣履沾着远路尘土。
顾钰看向盘石:“一路辛苦了。宁州那边的事,查得如何?”
盘石垂首颔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回郎君,这是魏家旧仆写下的信,请您过目。”
顾钰伸手接过,展开细看。
盘石低声道:“正如郎君此前的猜想,如今身份算是对上了,若如此,那魏家.......”
书房内静得只剩灯花噼啪轻响。
半晌,顾钰才缓缓开口:“事实上……我一直好奇魏家当年之事,只是无人愿意谈起,包括母亲......”
“难不成郎君是怀疑,魏家旧案另有隐情?”
顾钰合上信纸:“嗯,我如今在刑部,竟未看到魏家的卷宗,实在可疑。”
他继续道:“不过令我更好奇的是。当年魏家倾覆一案,祖父,是何种态度?母亲,又是何种态度?”
盘石一阵感慨:“不过说起来,缘分当真是奇妙,兜兜转转,竟会是这般结果。”
“没错,缘分当真妙不可言......”顾钰将密信妥善放置一边:“还有一事。我已经将她接回府中安置。”
盘石闻言脸上瞬间浮出急色:“郎君!您糊涂啊!”
他追随顾钰多年,自是知晓其中利害:“不是说做个外室更妥,怎么还接回府了,这、这更危险了!”
顾钰只轻轻勾起一抹笑意:“无碍。我与她如今相处安稳。”
盘石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郎君,您当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您与她之间的渊源太深,您把她放在身边,说句难听话,您突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钰不理会他的急切,看着手中的黑色吊坠,自顾自开口:“我已有打算。若是时机成熟,我便正式娶她为妻。”
“什么?!外室不够,还要娶为正妻”
盘石倒抽一口冷气,手扶着自己的额头,简直以为自己听错:“郎君!您莫不是脑子真迷糊了吧?!”
“可我与她,本就是夫妻。”顾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盘石苦笑一声,连连摇头:“那只是您这么觉着,人家可不这么想。还有,您不是要报复她吗?”
“娶她为妻,便是我对她报复的一部分。”
“……只怕哪一日,她若是把往日的记忆全想起来了,知道郎君这样报复她,第一件事,便是取您项上人头。”
顾钰没有答话,只是望向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半响,他才叮嘱:“往后她在府中,你行事切记谨言慎行,不可外露分毫异样。”
“……属下谨记。”盘石站在原地,苦着脸小声补了一句:“只是属下实话实说,打心底里怵她。”
顾钰转过头来看他,慢条斯理开口:“既然如此,你现下便在心里默念。”
“默念什么?”
“从现在开始,默念一千遍。”顾钰唇角微扬,语气一本正经:“清妤温婉娴淑半点不吓人。”
盘石当场僵在原地:“可拉到吧,她杀人比爷们还狠。”
五月初五浴兰节,是京里闺阁女子们格外看重的雅致节日。
每到这天,各家小娘子们都换上鲜亮精美的新衣,互相赴宴小聚,算得上京城最温柔的光景。
清晨翠竹轩内,柔和的光影洒落满屋。
云香捧着几套衣裙上前,笑着提议:“娘子今日要去温府赴宴,不如穿这件浅紫衣裙?娘子平日里大多着素清衣衫,今日佳节换个花样如何?”
清妤对镜梳理发丝:“前日华锦堂不是送来的那身蓝墨绿新衣?今日便穿那一件吧。”
“好嘞!”云香立刻转身取来新衣,轻轻展开。
那是一身极特别的蓝墨绿锦缎广袖长裙,色调沉润独特,似远山含雾,又带了些许深幽的神秘。
衣身下摆、袖口绣满了黛紫混粉的兰草花绣。下身裙摆是层层叠叠的淡粉紫软纱,随动作轻晃,虚实交错,彻底褪去了深色衣料的沉滞死板。
云香帮清妤换上衣衫,忍不住赞叹:“奴婢方才还暗暗忐忑,怕这蓝墨绿太沉、压气色,谁知娘子一穿上,竟这般惊艳!”
清妤垂眸看着这身新衣:“不知为何,这颜色看着格外眼熟,我心底也着实喜欢。还有这华锦堂的师傅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云香连忙点点头:“娘子眼光不俗,当初选的料子、定的花色,都没选错。”
“那发髻奴婢替您梳一个温婉又不张扬的!”云香手脚利落,替她挽了一个流苏髻,不高耸不凌厉,端庄又秀气。发间只簪几支通透温润的精致玉钗,侧边点缀两三颗细润珍珠小珠花。
“娘子,您真美啊。”云香止不住赞叹。
收拾妥当,主仆二人坐上马车,径直往温府去。
跨进温府大门,清妤马上察觉到不同。国公府是百年老府,恢弘沉旧,贵气是一代代攒下来的。温府宅子看着新,可一点都不炫耀排场。
入眼是错落的假山,四周安静得很,只有泉水从石缝里缓缓滴落,叮咚作响,节奏轻轻的。
沿路种的都是素淡花草,不见艳俗。亭台临水,回廊幽深,能看出处处花了心思,只是不肯露出来显摆。
跟着引路丫鬟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温府后花园,映入眼帘的便是另一番景象。
各家娘子早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笑语不绝,各样衣裙搭配着盛放的鲜花,看着鲜活极了。
清妤缓步穿过花间小径。
园子里大半娘子她都不认得,放眼望去,一张张陌生的娇俏面孔,唯有温宁宁,她认得。
可她那一身独树一帜的蓝墨绿长裙实在惹眼。
沉润的底色,在一片浅亮衣裙之间,像一汪远山深潭,沉静又夺目。
而清妤的容貌亦是如此,在一堆粉嫩娇软的面容中,她更清逸朗阔,若其他女子是繁花,那她便是一棵挺拔的树,自有风骨。
不少娘子不由得停下说话,目光悄悄往她这边落。
“这颜色倒是别致,下次我也想做一件这样的衣裳。”
“可不是。对了,你认得那位娘子吗?从前未曾见过。”
“不认得。”
“……”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来,好些人悄悄打量,都在暗自揣测这位生面孔究竟是哪家府里的娘子。
温宁宁也瞧见了清妤,招呼道:“魏娘子,这边来!”
清妤颔首,提裙往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