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仆役，各自埋头忙着手上的活计。
再转过两道月洞门，最深处的院里聚着一群孩子，年纪不大，有的甚至不过两三岁。身边还有一些照顾的仆妇。
“这些便是同善堂收留的孤儿。”秦嬷嬷道，“只是我们这儿地方有限，京城流落的孩子数不清，不可能全都长久养着。按规矩，孩子待到十二岁，能出力谋生，便要离开。这便是我们能尽的最大心力了。”
清妤望着那群孩子：“瞧着他们格外安静。”
秦嬷嬷回道：“流落街头，本就没人疼爱。到了这儿，也晓得不是自己家，要看人脸色，自然乖顺。”
清妤打量着堂内的孩童，个个养得康健，看得出齐嬷嬷在此处着实费心。
秦嬷嬷有条不紊地向她交代：同善堂每日备好米粥杂粮、馒头菜汤，隔几日还会蒸包子改善伙食。背后有英国公府的支撑，伙食不算差，但布施有定规，定量限时。辰时起放粮，发完便收，就算后来的流民赶至，也不再供给。
清妤的活儿不重，负责登记所有账目，另外看管底下仆役，不许他们打骂前来领食的流民。
听完这番介绍，清妤暗道这善堂安排得妥当。定时定量发粮的规矩也合理。正如秦嬷嬷所言，行善也要有分寸，不能任由人无止境地依赖接济。
“那娘子随意逛逛。老奴还有一大堆账目要核对，先告退了。”秦嬷嬷微微行礼，转身离去。
清妤领着云香慢慢往前走。
云香忍不住低声感慨：“还是咱们英国公府气派！别处善堂能管一碗稀粥便不错了，这儿隔几日还能吃上包子，真是难得。”
正走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清妤闻声走出去瞧。
只见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怯生生问道：“请问，还有吃食吗？”
同善堂当差的仆役并没有厉声驱赶，只是摆了摆手：“没了，都这个点了，明日辰时早些过来吧。”
老妇人脸上满是失望，垂头叹道：“清平街口那边的布施，方才也结束了。我没赶上，才跑到这儿来碰碰运气。”
仆役轻轻叹了口气：“唉，遇上这种布施，向来都抢得快。”
老妇人神色黯然，只得转身离开。
仆役瞧她饿得实在可怜，连忙唤住：“老人家，你等等。我给你个铜板，你去买个馒头垫垫肚子。”
他伸手去掏腰间的小钱袋，哗啦一抖，袋里空空如也，竟一枚铜子也没有。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清妤看在眼里，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走上前递给老妇人：“拿着吧，去买点吃食。”
老妇人一见那亮晶晶的碎银，喜出望外，连连弯腰道谢，小心翼翼攥紧银子，蹒跚着走远了。
清妤转头看向那仆役，忍不住打趣：“莫非你兜里的铜板，就是这么接济光的？”
仆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偶尔见着实在可怜的便想帮一把，只是也不敢常做。小的月例本微薄，兜里也没几个铜钱。”
清妤心里微微一动。她目光一扫，忽然看见这仆役衣襟的缝隙里，露出一角黄澄澄的东西，好奇问：“你怀里露出的，是什么？”
仆役一愣，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小小的三角黄符，上面画着几道潦草的朱砂纹路。他讪讪一笑：“回娘子，是张黄符。”
清妤想着方才在清平街布施的地方，她也瞧着领粥的百姓手里也攥着这样的小黄符。
“今日我见着好多人身上都带着这种符。可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娘子深居国公府，外头的事怕是不曾听说，城南闹鬼了。”
“闹鬼？”清妤挑眉：“此话怎讲？”
“可吓人了！”仆役缩了缩脖子，话说到一半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还是不说的好。娘子在府里安稳，别拿这些怪事吓着您。”
“我不怕，你只管讲。”
仆役的声音压得更低：“城南出了女鬼，听说半夜就在天上飘来窜去，那哭嚎声凄厉得很，能把人的魂都吓飞。这小黄符是从城外神安道观求来的，一文钱一张，大伙都买一张揣着，只求能辟邪保平安。”
云香听后一拍脑门：“奴婢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在府里小厨房，就听见几个仆妇闲聊，说城南闹邪祟，还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奴婢当时只当是市井流言，没往心里去呢。”
清妤蹙起了眉头：“女鬼？这些女鬼又是从哪儿来的？”
“谁晓得呢！听说原本都是年轻娘子，死后便化成了女鬼四处游荡。就这么一桩接一桩，女鬼也越来越多，想想都叫人头皮发麻。”
清妤看向眼前的仆役，方才他给她留下的印象极好。
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仆役突然被主子问名字，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回娘子，小的名叫刘顺。”
“刘顺。那你帮我私下仔细打听，这城南女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罢，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递到他面前。
“这个你拿着应急。”她看着刘顺空空的钱袋：“你兜里已然空空，距离发月例还有些时日呢。”
刘顺看着那锭碎银，手足无措，伸手欲接又不敢接，犹犹豫豫的。最后还是把碎银揣进钱袋子里：“得嘞！既然娘子吩咐，小的一定把能问到的消息都摸得清清楚楚！”
刘顺话音刚落，天际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轰隆！
巨响猝不及防，刘顺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缩了下身子。
一旁的云香也被惊得轻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耳朵。
唯有清妤，虽是心头一跳，却无半分慌乱。
刘顺缓过神，笑着开口补救：“娘子您放心！小的胆子不小，您尽管放宽心，这事小的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清妤微微颔首：“嗯，此事便交给你了。”
云香抬眼望了望天色，层层乌云压得极低，连忙对着清妤劝道：“娘子，咱们今日看得也差不多了，时辰不早，看着马上就要下大雨。咱们今儿出门没乘马车、也未带伞，不如早些回府吧，免得等下淋雨受寒。”
“也好。”清妤应声。
刘顺听见，立刻转身快步跑进屋内，不多时取出一把干净的油纸伞递上前：“娘子，这伞您先拿着路上备用。”
清妤接过伞：“多谢，有心了。”
“娘子不必客气，这伞不是小的，善堂常备着好几把伞，就是怕来往之人遇上风雨无处躲避，专门留着应急用的。”
“如此看来，秦嬷嬷是一个细心周全的人？”
“那是自然！”刘顺应道：“秦嬷嬷打理善堂许久，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妥帖。
清妤点头认可，不再多言，带着云香转身离开了同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