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渡口处,清妤与顾钰站了许久,清妤始终一言不发。
顾钰望着清妤面上沉沉的神色,走到了她正对面:“怎么?你这副模样,难不成是不愿再留在国公府了?”
清妤依旧半晌未出声。
顾钰抱臂立在她面前,眉锋微挑:“嘿,莫非当真存了要抛弃我的心思?”
清妤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回府吧。”
说罢,她便转身走在前头。
顾钰望着她的背影,嘴角轻轻一扬,抬步跟了上去。行至马车旁,他伸手牵住她的手,扶她登上了马车。清妤没有拒绝,任由他扶着,二人一同进入了马车,缓缓向国公府驶去。
顾钰在这座国公府里,足足生活了十九年,他内里的本心,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这一刻,清妤好像隐隐懂了,为何失忆之前的自己,会与顾钰纠缠牵扯。
当真只是她在欺骗顾钰吗?
他们二人之间,谁又当真哄骗了谁?
顾潇正式下葬这日,邹容得以解禁露面,于情于理,她的身份都必须出席顾潇葬礼,若是缺席,反倒会让外人察觉其中猫腻。
苏临渊已经把行凶之人是晚禾的事告诉顾盛,可即便如此,邹容指使晚禾的嫌疑依旧未被洗清。
顾钰没有把顾潇才是幕后布局之人这件事告诉顾盛。
这案子最困难之处便在于,被害者与动手行凶的人全都死了。没有实据能敲定全部真相,说到底,都仅仅是他和清妤二人的推测。
而于顾钰的私心,即便一切真是顾潇为报复邹容布的局,他也愿意遂了他的愿,继续做一个局外人。
他犹记得放榜那日,自己看见名字跃然榜上,心底是发自肺腑的欢喜。那是长久苦读耕耘,终于得偿所愿的畅快。
可一旁的顾潇,遍寻榜单,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他脸上不见失意落寞,更多的是深重的疲惫。他没有黯然离去,反倒对着顾钰,笑着道了一句恭喜堂兄。
而顾钰回道:“多谢。此番不过侥幸得中。堂弟你再苦读一年,凭你的才学,来年必定高中!”
如今顾钰竟不敢细想,彼时身染重疾的顾潇,心底究竟是何滋味。
府内,顾家长辈们齐聚商议,最终决定将邹容送往外地庄子监禁思过,对外则宣称,顾家二夫人痛失爱子,心神俱碎,自愿前往寺院,为儿子带发修行。
英国公顾宗年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写成家书,寄往边关顾旷处。
邹容心中清楚,自己如今百口莫辩,只能暂且蒙冤。临行前,她另写了一封私信,寄给了顾旷。
而远在边关的顾旷不知何时才能收到京中的家书。
邹容跪地求顾宗年,务必保全顾凌,以及绝不能让两个出嫁的女儿回府后,觉得娘家无依。
顾宗年应下了她的请求,顾家的血脉,他自会护得周全。
而顾瑶则以照顾幼弟顾凌继续居于西园淳华苑。
英国公府郎君被害一事总算告一段落,官府也已出了公示通稿,此案为府中侍卫行凶。过多的细节并未阐明。
往往一桩事端,未有定论之时最惹人议论。可一旦尘埃落定,倘若结局没有太过出人意料,坊间的热度很快便会消散下去。
转眼到了五月,京城渐渐暖了,温度刚好,还不算燥热。
清妤缓步走入淳华苑,院中一派安稳景致。
屋内漫着清甜果香,顾瑶正逗着顾凌。小郎君生得一张圆乎乎的脸蛋,格外讨喜。顾瑶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稚嫩的小脸,亲手剥了葡萄喂到他嘴边。
顾凌时不时往顾瑶怀里一扑,软软地撒着娇。
清妤看着眼前温情的一幕:“你倒真会拿捏人心,府上老幼,都被你照料得周到。”
顾瑶闻言浅笑:“我若不如此,何来立足之地?我姨娘离世的时候,我年纪比如今的凌儿可大不了多少。”
“是啊,你也不容易,不过如今一切也随了你的愿。”清妤语气淡淡的,又开口问,似是早已了然:“我一直想问,你是从何时,与顾潇暗中合谋这件事的?”
顾瑶将顾凌拉到屋外,招呼奶妈陪着玩,然后轻轻回道:“你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你那日是故意对我说你姨娘的孕肚。还有,无论浮光锦、花珠、或是茶杯,若无邹容身边人掩护,晚禾她也不会那么轻易得手。”
顾瑶转过身,还一副茫然的样子:“清妤,你今天怎么回事,竟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你不是说在我面前不用装吗。”清妤如同闲聊一般:“如今邹容被送走,这淳华苑便由你做主,更无需再装了。”
此时,顾瑶脸上的茫然才渐渐褪去:“呵呵,你说对了,不过张阿婆说的除了生了龙凤子一事,其余并没有胡说,当年邹容与我姨娘同期怀有身孕,父亲本将二人一同安置在宣州静养,约定坐满月子、调养妥当,再一同接回京城。”
“可邹容提前生产,身体恢复迅速,便率先返回京城,带走了身边所有仆役、物资。唯独将我姨娘孤零零留在偏僻别院,只留一名丫鬟、一位嬷嬷伺候。”
“无人可用、无物可依,孤身无援的姨娘只能仓促赶路回京。一路颠簸劳累,半路大出血,确实认识了一个张阿婆接生,九死一生才保住性命。”
“虽捡回一条命,却彻底亏空了身子,最终还是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我的母亲是被邹容害死的!这是事实。”
顾瑶说出这番话,神色谈不上平静,却也没有落泪,只有积压许久的恨意宣泄出来的畅快。
“我自幼便懂,想要不被欺负,就必须找靠山。可偌大府邸,我能依附的,唯有最恨的邹容。”
“我只能找她,不找她,我如何找机会复仇?”
“你知道吗?孩童讨好大人,本就是简单的事。嘴甜、爱笑、事事顺从、日日夸赞,就能换得片刻安稳。”
“就像我看着凌儿,哪怕我恨透了他的母亲,可看着天真懵懂的他......”还未说完,顾瑶目光瞟向屋外。
清妤眉头微蹙:“难不成你还想对顾凌......”
“放心,我同他相处好着呢。”顾瑶浅浅一笑,“我可不会学邹容那样愚笨。邹容她啊,哼,何其可笑,呵呵,到头来连亲生儿子都将她视作仇敌,做人做到这份上,哎,当真是太过失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