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妤一时有些想不通,目光扫过整间寝屋,转头问一旁的丫鬟:“晚禾的东西都放在哪里?”
丫鬟抬手指向一旁的柜子:“这些全是晚禾的物件。案子还没定,奴婢没接到吩咐,不敢擅自处置。”
清妤望向柜子,里面一格格码得整整齐齐,摆着碗筷、日常匣子与各类杂物。
一众小碗当中,搁着一些罐子。
清妤拿起了其中一只罐子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晚禾是用这个罐子盛药吗?”
丫鬟应声:“没错,熬好的药都倒在这个罐子中,分次倒入旁边的小碗中。”
清妤再看看别的罐子,有一个罐子存放一些干果,另还有一个罐子居然也有一股浓郁的药香。
“晚禾怎么有两个罐子装药。”
“是不同的药。所以分两个罐子装。”
“两个罐子装?她不会每日熬药时,也要熬两份吧。”
“好像.....好像是这样,她每次熬挺久的,也分两锅熬。她说郎中给她开的药量极大。”
清妤心道:哪个郎中会这么给病人开药,还特意让人分两锅?
难道?
这药,就不是晚禾一个人在服用,还有另一个人也在服用,只是不愿让旁人知晓罢了。
鬼疰这病寻常接触尚且无碍,唯独饮食、或者更亲密的接触才会传染,她又是在府中熬药,那这药是给.......顾潇?
难道顾潇也得了鬼疰?
一念至此,清妤又快步赶往凝晖院。大理寺的差役早已撤走,她在院中细细搜寻关于他是否生病的蛛丝马迹,可翻找许久,却一无所获。
只在顾潇书案下方的木箱之中,找到了三捆香。香束外贴着封笺,上面题着三个字:静思香。
这香瞧着平平无奇,本不值得留意,可清妤看到封笺上的日期,存放已久。
其中一捆时日最久,大半已经用去,只剩两根散放在外头;余下两捆,同样搁了许久,却是一根都未曾动过。
既然不喜欢此香,何必后头又买这么多?
只是眼下,想要确认顾潇是否真的染上鬼疰,唯有剖验尸体这一个法子。可是清妤心中也清楚,英国公府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天色一点点透亮,大圻早朝于卯时开殿。不过若是没有太多紧要朝事,就如今日一般,辰初百官便可散朝,各自返回衙署理事。
顾钰下朝后也前往刑部,开启上任后的头一日当值。今日手头差事并不算繁重,大半时候,他都在熟悉衙门权责与各项旧例规矩。
等把手上该做的事都料理妥当,他便又动身前往大理寺,这也是他早先计划好的。
刑部、大理寺同属三法司,在大圻朝堂品级相当,彼此互相牵制。两处衙署都设在皇城西南一带,相隔不远,方便往来交接案务。
顾钰如今和苏临渊已是同僚,便请苏临渊取出顾潇一案的证物,打算再斟酌下此案。
苏临渊命吏役将证物取来,整齐摆在案上。
“顾大人,到如今,还在为这柄短剑耿耿于怀?”
顾钰微微颔首:“嗯。总觉得这案子,并未真正了结。”
他低头端详短剑。剑柄裹着一层软皮,触手绵软,上面遍布各样使用痕迹。唯独这一道凹痕,相对崭新。
苏临渊道:“短剑之上,新旧痕迹皆有,看不出这凹痕哪里异样。”
“可偏偏是带着花纹的凹痕,实在特别。”
顾钰抬手,试着模仿凶手行凶的姿势。他双手一上一下握住剑柄,反复比对。
“若是这般握剑,寻常发力,根本留不下这类印记。”
顾钰眉头紧锁。按常理双手持刃,左手在下、右手在上,以此姿势刺向人。
“但若是换个握法呢。”
顾钰尝试将左手向上挪,右手覆在左手之外,共同用力,这般握法,右手的中指正好压在左手的中指之上,而左手的中指......就恰好在凹痕处。
是、戒指的位置!
苏临渊见状道:“男子大多是大拇指的扳指。女子才会把戒指戴在中指。”
“不错。”顾钰颔首道:“可我二伯母的首饰,都是细巧精致的戒指。这凹痕却边缘粗糙,是宽戒圈挤压磨出来的印记,材质该是银或者铜,不是世家主子留下的,而是丫鬟或嬷嬷佩戴的戒指。”
话音落,一个念头猛地撞进顾钰的脑海。
他的印象中,晚禾的中指,不就戴着一枚戒指!
顾钰当即要求查验晚禾的尸首。
大理寺停尸间设在西北角僻静小院,半地下的青砖屋,木门厚重。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尸气扑面而来,顾钰下意识抬手轻轻掩住口鼻。
屋内立着数张杉木长台,尸身一排排都覆上了白布。
苏临渊带顾钰来到了晚禾尸身旁。
殓房内四角虽摆着冰盆降温,地上也撒了生石灰吸潮,可搁置多日,尸身依旧已经开始腐坏,皮肉泛出暗沉的青灰。
顾钰俯身细看,晚禾的中指,果然套着一枚银戒。戒指通体刻着回纹折枝,手背、掌心两面都有花纹,银料粗劣,算不上等,但是,确确实实和凶器上的凹痕对上了。
“行凶之人竟是晚禾?”苏临渊满是诧异:“可她为何又要自杀?”
“只有一种可能,她是被人指使的。”顾钰肯定道。
“如此的话,二夫人依旧脱不了嫌疑。从现有证据看,晚禾本就是二夫人身边的人,下药的茶杯还是在二夫人那里发现的,下药的是二夫人,行凶交给晚禾。至于那花珠,该是晚禾和她碰面时,无意间沾上去的。晚禾知道自己得了重病,时日不多,临死前才帮二夫人办成这件事。”
顾钰接道:“我只觉得若是二夫人既然能让晚禾杀人,为何不直接让她二次下药,反倒要亲自出手。事后还收回下过药的茶杯,最后反而是这茶杯漏了破绽。”
顾钰这么说,很明显,是方才苏临渊的解释说服不了他。
待到顾钰回府,清妤立刻寻上前去。
“我有重大发现,一切都是晚禾自导自演的。”
“你说得对。”顾钰也把今日的发现告诉了清妤:“晚禾是凶手,短剑上的那处暗纹是晚禾的戒指。”
“原来如此......”
清妤接道:“晚禾鞋底的楸树花瓣是她自己刻意留下的,所有一切都是圈套,为的就是陷害邹容。只是我怀疑,此事恐怕不只有晚禾一人,整件事,或许本就是晚禾与顾潇合谋。我疑心顾潇也染上了鬼疰,只是眼下没有实据,但是晚禾每日在熬两份药,再加上先前发生的事......种种看来.......”
“顾潇?竟是顾潇?”
话到此,二人明白,倘若顾潇也染上了鬼疰。无论这鬼疰是谁传给谁,都足以说明,顾潇与晚禾二人关系异常亲密,绝不是普通的主子与丫鬟关系。
可是偏偏晚禾杀了顾潇,又自杀了。
清妤似乎难以接受。
所以整件事是,顾潇自知命数将尽,便要在身死之前,完成这一场复仇。晚禾知情,甘愿配合他演完这一出戏,所有的谋划,皆是为了将杀人的嫌疑,扣在邹容头上。
他们不惜赌上性命,布下这全盘局,只是为对邹容施以一场赤裸裸的报复?
何其刻骨的恨意!
可眼下就算开棺剖验,到头来也只能证实顾潇身染鬼疰,晚禾与邹容是一伙的证据依旧还在。
这一层,清妤与顾钰心里清清楚楚,或者说就连清妤与顾钰二人也无法保证,目前他们心中所猜测的那便是真相。
或许,这便是顾潇布局最高明的地方。
清妤看向顾钰:“依你对顾潇的了解,他这般筹谋,是因为邹容并非他的生母,常年受她打压苛待,才积怨多年,不惜以命报复吗?”
“以我对顾潇的了解,恐怕不是这样。而我就怕…..偏偏不是这样。”顾钰似是骤然想起什么:“走,去找阿九!”
? ?越来越接近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