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妤回到了自己居住的翠竹轩,远远便看见顾钰正坐在院内小花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等她归来。
清妤走上前:“可是等久了?”
顾钰合上书页,抬眼望向她,暮色落在他眉眼间,很是俊朗:“方才看完一本有趣的书,并未感觉等得多久。”
他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云香,瞥见她手上拎着的帷帽,帽檐还沾着些许尘土,再看向清妤鬓边微乱的发丝,不过,他并未多问。
只轻轻一句:“用过晚膳了?”
清妤摇了摇头。
“我猜到你不曾进食,已经吩咐厨房备好饭菜,我们一道过去。”
清妤点点头,跟在他一旁去往厅堂。
桌上菜肴已经摆得齐整,顾钰执起筷子,十分自然地为清妤夹了几样菜。
“今日去往普光寺,感觉如何?”
“挺好。”清妤说着,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道做工精致的平安符,递到顾钰面前:“喏,特意为你求的。”
顾钰伸手接过,指尖抚过符布:“懂事,还记挂着为夫君求一道符。”
“今日是你授官的大喜日子,府中珍宝器物你样样都不缺,我一时想不到贺礼,便去寺里求这一道平安符。”
顾钰抬眼看向她:“旁人若是如此,大多为求前程锦绣。可你独独求平安?”
清妤道:“前程固然要紧,可朝堂周旋要平安,日后出外办事也要平安。纵使仕途步步高升,若是人不能安稳无恙,其余一切皆是空谈。只要你平安,万事便都还好。”
这番话自是清妤实打实的真心话。
纵使她看不透顾钰全部心思,可眼下他是自己的庇护之人,她是真心盼他平安。
顾钰将平安符贴身揣进衣襟之内:“我会时时刻刻将它带在身上。”
清妤略一迟疑,开口问:“对了,我一直都不知,郎君授的是什么官职?”
“刑部主事。”
“刑部?主事,嗯,听着很是体面。”清妤心中有些心虚。
“我的差事主要是核查各类卷宗。”顾钰解释道:“各处衙门已经了结,或是尚未定谳的案子,整理成册之后,都会送到我手上。核查无误,便往上递交;若是发现疑点疏漏,便会驳回重审。”
清妤心口猛地一滞,险些被米饭呛到。
她暗自揣测,自己多半也牵扯着血案。若是如此,记载她过往的卷宗,会不会有朝一日交到顾钰手上,由他来查勘。
而那名通缉女杀手的案卷,必定也会在他手里。
她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顾钰捕捉到她神色变化:“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份差事,会不会凶险?”
“不会,正如你所求,平安最重要。”顾钰闻言笑了笑。
清妤接着道:“不过萧郎君的事还没了结。今日是你授官大喜,府中喜悲相撞,总归让人心里不安。”
顾钰顺势道:“今日苏大人特意来过府中。”
清妤立刻追问:“那案子可有进展?”
“血衣和凶器,找到了。”
.......
正如顾钰所想,清妤今晚肯定会来找他。
方才两人一同用晚膳,旁边丫鬟伺候着,清妤多的话憋着也没问。
所以顾钰特意在书房等着她,果不其然,她来了。
说实话,顾钰喜欢她晚上来找自己。
清妤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顾钰正握着毛笔细细描摹着一柄短剑,画得格外精致,还轻轻上了一层淡淡的彩墨。
画完,他才开口:“今早有乞丐在国公府外的垃圾堆里翻出了血衣和短剑,当场报了官。苏大人带着物证图样和笔录来府中,让我们辨认,那件血衣和这柄短剑,都是顾潇的东西。”
清妤看着纸上栩栩如生的图案,有些惊讶:“没想到你画画这么厉害,画的还这么细,说明记性也好。”
说起记性她更由衷佩服,因为她的记性就不好,眼下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了个七七八八。
顾钰轻笑一声:“那是自然,我优点多着呢,只是你全忘了。”
顾钰还不忘故意打趣下清妤的记性。
清妤撇了他一眼,不过他说的也对。
她又回到案情中:“这么说,凶手是就地取材,穿了顾潇的衣服、用了他的佩剑行凶。能做得这么周全,这个人肯定很了解顾潇,对吧?”
“没错。”
“阿九,会是他吗?他不仅与晚禾私交匪浅,也有机会偷穿顾潇的战甲,还十分了解顾潇,可一个府外之人,会特意穿上顾潇的外衣行凶吗?”
“的确,他身在府外,本没必要特意披上顾潇的衣衫。倘若自己的衣物沾了血迹,出府之后大可丢的更远甚至毁掉。可血衣和凶器偏偏扔在府内的垃圾堆,足以说明凶手是无法随意离开府宅的人。他惧怕自己的衣衫染上血迹败露行迹,才只得披上潇堂弟的外衣,持他的短剑行凶。”
清妤仍存疑虑:“可莫要忘了,凶手既要除掉顾潇,还要构陷于你。若是抱着陷害你的心思,就算是府外之人,也会取用顾潇的衣衫佩剑,故意丢在府中垃圾堆,以此将嫌疑引向府内之人。阿九依旧脱不开嫌疑。”
顾钰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你所言确有可能,只是我更倾向凶手出自府内。阿九并不像是会加害顾潇之人。”
“为何?你了解阿九?你不是看不惯他?”
“看不惯,与断定他会不会行凶是两码事。仅凭家丁口中被逐出府这一桩旧怨,犯不上冒这般杀人风险。可倘若他私下和我这堂弟还有别的纠葛,那就另当别论。所以找到他很关键,只是苏大人说找到了住处,人却不见了。”
“是逃走了吗?”
“目前还不清楚。”顾钰话锋忽然一转:“还有根据晚禾平日吃的药,判断她得了鬼疰。”
“鬼疰是什么病?”
“这病十分古怪,寻常郎中很难辨识出,唯有经验老道的郎中才能看出端倪。相传人身上都藏有三尸虫,元气充足时便安安静静蛰伏。一旦虚了,三尸躁动,便会染上此症。”
顾钰接着解释:“这病外表上呢,没有明显症状,只觉得浑身乏力,说不清楚哪里不适,却又隐隐作痛。关键是它还会传染,属于不治之症,会慢慢耗干人气血,直至油尽灯枯。”
清妤恍然:“怪不得晚禾刻意与同寝丫鬟保持距离,原是怕把病气过给旁人,这病确实匪夷所思,想必晚禾心中极为痛苦。”
顾钰回道:“正常的普通接触无碍,只是器物切莫混用,吃食饮水之上得多加留心。”
清妤道:“如此说来,晚禾是知晓自己身患不治之症,才那般决绝赴死,是要成全真正的凶手?”
“还有一事。”顾钰敲了敲他画的短剑:“不过,今日翻看笔录,有一处细节让我格外在意。”
清妤看着画上的这把剑,做工十分精致,手柄上有些雕纹,但有些陈旧痕迹,不过有一处却突兀,她伸手指向画中剑柄位置:“你是说此处的纹饰吗?”
“看得仔细。”顾钰道:“这是一处凹痕,并不清晰。这短剑的剑柄裹着软鹿皮,握感十分柔软趁手,偏偏皮面上多出花样的凹痕纹路。苏大人说可能是旧损,因为这短剑到处都留下了使用过后的痕迹。”
清妤凝望着纸上那一小块浅浅印记,这花样近似回纹,一时看不出异样。
顾钰道:“这凹痕或许是往日留下的旧印,但、也还有另一种可能。”
清妤接道:“也可能是凶手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