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妤扫过顾钰桌面,望见桌上摆着水壶与两只茶杯。
“还有一桩事,顾潇用器物,习惯单数还是双数?按理说你们英国公府这般讲究,器具该用双数才对,可我在现场看见的茶杯,却是单数。”
“府中礼俗,器具向来以双数为佳。”顾钰手肘撑着桌案:“那我们不妨推想,若原先真的是四只茶杯,凶手拿走了其中一只,你觉得那杯中盛放过什么?”
“该是迷药。”清妤语气笃定:“现场无打斗痕迹,可见顾潇事先已被迷晕,凶手才能换他衣衫、持他的短剑行凶,事后再带走茶杯销毁证据。”
“可这里便生出了矛盾。”顾钰接着推演:“晚禾先前备下的暖汤本就掺了药,若顾潇饮过,便无需二次下药。由此可见,他当初根本没喝那碗汤。”
“没错。”清妤接话:“凶手刻意带走茶杯,就是要误导众人,让大家以为顾潇早已被汤里的迷药制服。实则他当时神志清醒,正暗中谋划着别的什么隐秘勾当。”
言至此处,她察觉顾钰神色异样:“你瞒着什么?”
顾钰从座上起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打开一只锦盒,盒中静静摆放着几枚玉坠。
“我的玉佩,应当是顾潇拿走的。”他看向锦盒:“说实话,这种玉我这里多的是,样式大差不差,平日里不怎么留意。”
清妤愕然:“你是说顾潇来过你的书房,把玉佩取走了?你竟不加防备?”
“我这书房,本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有一次他在书房时,我先行离开片刻,没料到他竟趁机拿走了一枚玉佩。”顾钰将锦盒归位,重新坐了下来。
“所以昨日在祠堂,你特意提起顾潇拥有战甲,你当时就认定身穿战甲的人是他?”
顾钰点头:“顾潇已然殒命,于情于理我都不愿相信是他故弄玄虚,可种种线索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不怀疑。”
清妤在屋内来回踱步:“如此看来,这场命案实则牵涉三人。”
“先是顾潇与晚禾暗中串通,由晚禾端来下药的暖汤。外人皆以为顾潇饮汤昏迷,实则他并未中招。
“他穿上战甲,故意让府中丫鬟撞见,事后又将战甲藏匿。他这般行事,是为自身的隐秘勾当制造不在场证明,刻意穿战甲,更是打算将此事嫁祸给你。”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算计未成,反倒被人二次下药迷晕、惨遭杀害。真凶顺势借顾潇的局,将杀人罪名嫁祸给你。”
她停下脚步,突然抬眸:“所以昨日你含糊其辞,原来是不愿接受顾潇也蓄意陷害你的事实。”
顾钰无奈摊手:“我说过,我原以为我和他的关系,还不至于这般不堪。”
“若是顾潇自己披上战甲,那凶手便有可能是府中任意一人,无关男女老少、身形高矮,会不会武艺也不再是关键。”
顾钰微微点头默认。
清妤轻笑一声:“看来你着实不讨喜,谁都想陷害你。”
顾钰不愿接话,慵懒打了个浅淡哈欠:“好了,今晚就聊到这儿。你要是再不回自己院子,那索性便留我房歇息,我这边倒是没什么意见。”
他手托着脸撑在桌案上,眼神的勾人之意明明白白。
清妤哪里会上他的当,冷哼一声,又看了眼顾钰的脖子,什么话也没多说,转身便回了自己住处。走之前,还不忘把顾钰画的凶器图样给带走了。
顾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语:“呵,倒是现实。”
夜色渐深,清妤已然沉沉睡熟。此刻,云香悄然走出翠竹轩,往临澜院而去。
顾钰身边的家丁见云香前来,并未阻拦。
云香走到顾钰书房门前,压低声音:“郎君。”
书房内的顾钰始终未眠,他早知云香今夜会来。
“今日你们出府,都发生了何事?”
“回郎君......”
.......
四月天气多变,方才还晴空万里,片刻细雨连连赶来。
这般天气,茶坊里的客人反倒多了起来。
大伙坐着,望着外头落雨,耳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手里抿一口粗茶,闲谈京城近日八卦,偷得浮生半日闲,格外舒坦。
聊得兴起的时候,碰上乞丐上前讨要,便随手赏上一枚铜钱,也算大方一回,虽然自己兜里也没几个子儿。
英国公府挂起了白幡,翩翩郎君顾潇,年纪轻轻惨遭谋害,满城听闻此事的人,无一不叹息。
“听说没,顾家二郎君的死是先前府里一侍卫干的,官差找了几天,人都没找到。”
“这官府还没定案呢,还在查,别乱说。”
桌边一人探头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嗓门。
“顾家世代都是拿刀打仗的武将,偏偏大房老爷跑去走文官路子,你们晓得为啥不?”
“这还用说!你看那个温首辅,寒门出身,科考一路爬上去,现如今权倾朝野。如今还是文官更有权柄。”
“大房老爷,也想靠文官混朝堂,可惜一路平平。要不是仗着英国公这块金字招牌,在朝中根本站不住脚。”
“还是二房老爷实在,继承老国公的衣钵,虽说现在朝廷更重文官,可镇守戍边的活儿,还得靠顾家这种人家,陛下也离不了。”
“但要说孙子辈嘛,还得是顾钰,这回春闱考得那叫一个漂亮!”
“可不是嘛!这下把旁人都比下去了。”
“照这个势头,京中多少官家娘子,都盯着顾钰这块香饽饽,想着要攀这门亲事。”
“就算心里再惦记,也得暂且按下心思,人家府门白幡都挂起来了,谁敢冒冒失失上门议亲。”
道理听着倒是没错。英国公府白幡高悬,按常理各家本该避一避婚嫁这类话题。
可京城这些世家的弯弯绕绕,哪里是寻常百姓能看透的。
他们私底下琢磨着:旁人碍于丧事不敢动作,那我们便趁机抢先一步。面上装着吊唁慰问,暗地里却打探顾钰的婚事。
结果,家家户户竟是打着同一套算盘。人人都想趁此机会抢占先机,谁都不肯慢上半分。
凶手至今没有缉拿归案,灵堂都还不曾布设起来。
可登门之人已是络绎不绝,嘴上说来探望宽慰二夫人,转头就绕去大夫人苑内闲话。陪着大夫人闲谈的时辰,反倒比陪着二夫人还要久上许多。
连清妤都发觉,东园这几日热闹得很。
她暗自纳闷,出事的是西园,怎么反倒东园访客不断。
东园小池塘边,清妤百无聊赖,不断地捡碎石子往水面弹,溅起一圈套着一圈的水花,逗得身侧的云香连连拍手叫好。
她一边打水花,一边抬眼打量远处往来的人影。刚直起身子,便迎面来了一位夫人。
那妇人妆容精致,举止端庄。心里知晓国公府正在办丧,身上只着一袭浅蓝衣裙,得体守礼。她身侧跟着一位月白锦裙的小娘子,生得圆润娇俏。
看清那张脸,清妤不由得微微一怔,这不就是寺庙里遇见的那位黄衣小娘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