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妤心知自己寄人篱下,入得别人家门,便要守人家的规矩,平日行事一向本分自持。
顾钰早先便同她交代过,只要不随意擅闯长辈居所,其余地方皆可散心,想出府只要提前知会一声,府中会专门备好马车。
这份安排,足见顾钰细心。
清妤今日打算去往寺庙,便戴上帷帽,由丫鬟云香陪同出府。
出门戴帷帽,是顾钰叮嘱过的。
他说她待嫁,戴上帷帽,免得在外被人过多惦记。清妤自认容貌未必就到惹人贪念的地步,却也照做,于她而言,更重要的是遮掩行迹,提防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旧日仇家。
坐进马车,清妤瞥见云香身侧放着一只食盒。
“你备的什么?”
云香当即掀开盒盖,盒中码放着几样精致点心。
“回娘子,路上怕挨饿,备了些吃食。”
“有心了。”
云香是府里旧人,机灵妥帖,是顾钰特意指派给她的贴身丫鬟。
马车缓缓驶动。清妤自住进国公府后,这是头次出门,外头的风透过车缝漫进来,连呼吸都觉得轻快。
她伸手撩开车帘向外望去。
城东这一带便是京城的勋贵聚居之地,沿街铺面精致繁华,不少锦衣华服的贵人驻足挑选器物。
而不远处的墙角蜷缩着一众乞丐,衣衫破烂枯瘦。一名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正扒开身旁小孩的头发,一点点抠着什么。
清妤知道,他是在捉虱子。
一街之隔,犹如天壤之别。
清妤心底翻涌着浓浓的不安,准确来说,是她的良心十分不安。
她自嘲,自己当真还有良心吗。
正这般想着,她目光扫过街边墙上的告示栏,一张巨大的追缉令赫然贴在上面,或许太久了,上面已经破损。
纸上绘着一名女子,头戴斗笠,眉眼尽数被遮蔽,只露出一张薄唇。
马车一晃而过,许多文字来不及细看,只看见上面写着,手上沾染多条人命。
清妤心口咯噔一跳。
“云香,我方才看到那在逃女杀手的通缉令了。”
“是啊娘子,满城都贴过,轰动一时,可官府始终抓不到人,如今已经少有人提起。昨日奴婢也是忽然想起,才多那么一嘴。”
“这样啊。”清妤看着身侧的云香,想到自己在府中有院落安身,有丫鬟贴身伺候,吃穿用度无一不周全。
像她这样的人,配得起吗。
可她太想活了,她不愿、也不敢去衙门,把自己晦暗的过往全盘吐露。
还有这名被通缉的女杀手,始终牵动着她的心神。
清妤乘坐的马车驶离国公府尚未走远,另一辆官家马车便缓缓停在了英国公府的大门之前,走下来数名官员。
正厅之内,英国公顾宗年、大老爷顾盛、大夫人魏如兰连同顾钰安静等候。
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
没过片刻,那几道身着官服的人影缓步踏入厅堂,正是吏部专程前来送官牒的官员们。
吏部官员望见端坐主位的英国公顾宗年,以及身侧的顾盛,立刻上前躬身拱手:“下官参见顾国公、顾大人。”
顾宗年抬手虚扶:“免礼。”一旁顾盛亦是微微颔首,仪态端方。
官吏脸上带着恭贺笑意,即刻取出铨选官牒,双手展开朗声宣读:
“大圻今岁春闱,顾钰年少登榜,才品端正,吏部依规铨选,授顾钰刑部主事一职,即日定名,择日赴部履职。
恭喜顾国公,贺喜顾大人!令郎年少有为,入职刑部,前程不可估量啊!”
顾钰走上前对着吏部官吏深深躬身一礼:“多谢朝廷器重,多谢大人远道前来。”
他双手接过那份盖着吏部朱红大印的官牒。
顾盛叮嘱他为官当勤勉奉公,顾钰俯首应下。
魏如兰立在一旁,常年愁容的眉眼终于浮起了一丝宽慰。
官吏寒暄告辞,满厅喜气融融,廊下却立着一个落寞的身影。
二房邹容一身素色衣衫,面色憔悴,一旁依旧被一年轻女子扶着,她是二房的庶女顾瑶,生母早逝,被养在邹容身边。
顾宗年目光落在邹容身上,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叹一声:“老二媳妇。”
邹容上前一步:“父亲。”
顾宗年缓声安抚:“我知你心中悲痛。潇儿之事,我绝不敷衍了事,定会还他一个公道。只是逝者已矣,人总要往前看。你身边还有凌儿尚且年幼,还有两位出嫁安稳的女儿,包括你身边的瑶儿,皆是你的牵挂,莫要彻底熬垮了自己。”
顾宗年看向顾瑶:“瑶儿,你也要多多劝劝你母亲。”
“是,祖父。”
邹容喉头哽咽:“媳妇明白。”
话虽应下,心中酸涩早已翻江倒海。
她抬眼,对着顾钰勉强扯出一抹干涩的浅笑:“钰儿,恭喜得官。”
眼前大房阖家顺遂。反观她二房,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红白之事相冲,怕妨害顾钰授官的吉庆,府中这两日连白幡丧饰都不许悬挂。
同府两园,一喜一悲,云泥之别。
.......
另一边,清妤的马车奔波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普光寺山门。
清妤此番前来,先去为顾钰求了一枚平安符。
寺中僧人递来符布,祈福需写上受福之人的名讳。清妤执笔,在布上单单落下一个钰字。
“居然是钰?”
一道娇柔的女子嗓音在身侧响起。
清妤抬眼望过去,立在旁边的娘子,面庞圆润,身形却纤瘦,一身鹅黄色锦衣,满头首饰精致,一望便知是贵家娘子。
清妤看向对方:“这字,有什么不妥?”
“并无不妥,只是觉得你我倒是很有缘分,我为之祈福之人,名字当中也有这个钰字。”女子淡淡打量她,笑意不达眼底。
清妤浅浅一笑:“那倒是十分凑巧。娘子远道前来普光寺,想来此人于娘子而言,必定分量极重。”
黄衣女子点头直言:“我此番来,求的是姻缘。”
“那便祝愿娘子得偿所愿,有个圆满结果。”
那女子反问清妤:“那你所求是什么?”
“平安。”
女子道:“那你我所求,倒并不冲突。”
“为何?”
“倘若你我二人都是求姻缘,万一求的是同一个人,那就不好了。你求平安,我求姻缘,这就不相冲。”
“娘子说笑了。”
清妤将手中祈福符布的事宜办妥,对着那女子礼貌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去。
那黄衣女子站在原地,沉沉盯住她离去的背影。
清妤寻到寺中僧人,讲明自己的来意。
除开方才那道平安符,她此行最重要的便是做一场超度。
府中亡故的顾潇,她自当一并为其祝祷,但心底更多,是为梦里频频浮现的亡者。
她尚且不能完全确定那些亡魂是否真实存在,可心中惶惶难安。她也明白,一场超度终究弥补不了什么,只求换自己片刻心安。
僧人为她超度完,便引她去往专供女眷礼佛的静室。此地清静少人,可在此抄写经文,以经文功德回向亡魂。
清妤一抄便是大半天,寺中清幽,令她内心十分平静。
“走水啦!”突然,外面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