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妤缓缓开口：“这锦缎似是在光影之间，漾出了细碎霞彩。”
魏如兰闻言倒是认同她的说法。
她察觉，清妤虽出身寒门，言行间从无粗鄙。
她耐着性子解释：“这叫流霞浮光锦。最早是陛下赏赐给二老爷的料子，二老爷转赠二夫人。二夫人身着华贵天成，旁人反倒穿不出它的韵味，之后若是遇到这料子，便只给二夫人留着。”
李掌柜跟着补充：“这流霞浮光锦本就稀罕难得，寻常人家更是求而不得。”
清妤暗自思忖，莫非是二夫人邹容所穿？以魏如兰所言，府中唯有邹容拥有这种料子。
可心底那股异样感十分清晰，似乎并不是在邹容身上所见，仿佛是出现在某个不该出现的人身上，只是一时难以忆起。
魏如兰看着那流霞浮光锦，对着李掌柜淡淡赞许：“你做事倒是妥帖，这批料子带来不说，颜色挑选得也合宜。”
清妤一旁看在眼里，这位李掌柜着实懂得做生意。
所有布匹竟寻不到半分浓艳张扬的颜色，清一色皆是柔和浅淡的色调。想来李掌柜心中清楚英国公府尚处丧期。
更要紧的是，府中眼下大房喜事连连，二房却横遭丧祸。大房夫人作为当家主母，此刻还特意将这独属于二夫人的珍稀锦缎送来，便是肯定二房在府中的地位，半分不曾怠慢。
这般行事若是传扬出去，人人都要夸赞英国公府上下和睦。
清妤虽看出这世家内里的小心思，心底却并无半分鄙夷。
她终究不是府中之人，不在其位，便难以感同身受。
如今连内宅女眷置办新衣这样的份例，竟也有她一份，这份优待，反倒叫她属实意外。
魏如兰也顺手为自己挑了几匹料子。清妤看在眼里，这些色泽确实极衬她。
其实以魏如兰的容貌，何种颜色都压得住。
虽说年岁已长，却实打实是个绝色美人，顾钰的俊俏也随她，也难怪大老爷并未纳一房妾室，据说对大夫人一往情深的佳话，在京中流传不绝。
只是清妤总是感觉，魏如兰实在不像是被夫君疼惜的妇人，不过人家内宅之事又管她什么事。
一旁顾瑶也挑好了布料，选的是桃夭、鹅黄这一类时兴柔和的色彩。
清妤拣了一匹欧碧色，素净清雅，也没有去选那等贵重的特供锦缎。
翻拣之间，一匹偏蓝的墨绿色面料落入眼底，不知为何，瞬间叫她心生欢喜，当即也选下这一匹。
魏如兰见了蹙了眉：“这墨绿未免沉郁，怕是不太贴合你的年纪。”
清妤垂手抚过面料，指尖感受布料细腻的质感：“只觉此色格外别致，风骨不俗，便想试一试。”
一旁的李掌柜瞧得出清妤是真心中意这块料子，便向着魏如兰婉转进言：“大夫人，这叫蓝墨绿，比起普通的墨绿，更加新丽，年轻小娘子确实选得少，可若是在衣款形制、绣纹上面多花些心思，做出来反倒别具一格。”
魏如兰略一沉吟：“也罢，你既喜欢，便留着。”
清妤闻言，轻轻点头一笑。
魏如兰转头吩咐李掌柜：“我的衣装式样照旧按往年的来。余下两位娘子的，你们自行商议便是，我先回佛堂去了。”
说罢，魏如兰转身离去，桂嬷嬷紧随其身侧。
行至远处，桂嬷嬷才低声开口：“夫人，为何特意唤来那外室也来挑选衣料。”
魏如兰轻轻叹了口气：“谁叫钰儿执意要给她一个名分呢。”
桂嬷嬷瞧着，替主子不平：“夫人身为母亲，事事不必一定要顺着郎君的心意。”
魏如兰无心计较：“那你说说，如今这国公府里，我又还能指望谁。”
桂嬷嬷不再多言，跟着魏如兰进入了佛堂。
厅中李掌柜取出几本式样画稿，摊开给清妤与顾瑶，让二人挑选心仪的衣款。
顾瑶挑选起来十分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类场面。
她热心地给清妤提上几句建议，李掌柜也在一旁参谋。
一来二去，你一言我一语，清妤与顾瑶之间反倒熟络了几分。
选完款式，清妤与顾瑶一同踏出景澜苑。
清妤心头不由想起魏如兰。
还记得案发那日，苏临渊曾言，凶手应当是既恨顾钰，亦恨顾潇之人。彼时她捕捉到顾钰听完那句话，曾下意识朝魏如兰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认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倘若并非错觉呢？这母子二人之间，莫非藏着旁人不知的隔阂？
于是她随口闲谈：“我素来敬佩礼佛之人，皆是心性能够沉得下来的。”
顾瑶接了话：“你是说大夫人啊，不过她礼佛约莫也就从去年才开始的。”
“原来如此。”清妤沉吟道：“我听闻，人若是骤然一心礼佛，多半是遇上了什么心结难事。”
顾瑶微微疑惑：“大夫人诸事顺遂，又会遇上什么难事？”
她又顿了顿，低声道：“不过要是这么说起来的话，钰堂哥曾被罚去祠堂思过，一呆就是数日。大约是从那开始，大夫人便也开始礼佛了。”
清妤想起案发那日，顾钰倒提过一嘴被罚祠堂一事，他说他是在祠堂被罚跪之时发现了战甲不能移动。
清妤于是道：“钰郎君行事素来稳妥，竟也会被罚入祠堂？可知是为了什么缘由？”
顾瑶轻轻摇了摇头：“东园内里的家务事，我们二房的人也不知道。想来应当算不上什么大事，不然我也会知道了。无论大夫人和母亲都是极为严格的人。”
说话间，二人正走下院内石阶，顾瑶脚下一不留神骤然踩空，身子猛地向前踉跄，眼看就要重重摔落石阶。
千钧一发之际，清妤反应极快，伸手揽住顾瑶的腰，稳稳将人扶住。
顾瑶惊魂未定，心口砰砰直跳：“吓死我了！方才若是真摔下去，怕是人都要摔个半残，还好你接住了我，谢谢。”
话音落下，顾瑶试着挪了挪脚，嘶了一声，脚踝已经扭到。
二人身边并未跟随丫鬟。
清妤低下头看了一眼：“你脚踝扭了，那我送你回西园吧。”她想着顺便再去回忆下那流霞浮光锦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 ?女主并不是无端一眼相中蓝墨绿色的，是她真实身份的一小处伏笔，不过恐怕很后面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