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容神色不耐:“阿九?你为何突然提起此人?”
家丁回道:“小的曾看见阿九偷偷在英国公府附近打转,不止一次。”
苏临渊问:“阿九是什么人?”
“阿九原是潇郎君身边的护卫,一直跟着潇郎君,潇郎君拥有那副旧甲一事,旁人或许不知,可身为近身护卫的阿九必定清楚。”家丁说到此处,神色犹疑,话到嘴边又顿住。
苏临渊催促道:“有什么尽管道来,不得隐瞒。”
家丁偷偷瞧了眼顾钰,硬着头皮继续:“方才大人问,谁会同时记恨潇郎君与钰郎君,小的能想到的,便只有阿九。两年前,阿九偷了钰郎君物件,人赃俱获,潇郎君无可奈何,只得将阿九杖责之后逐出府去。”
“只是…….阿九始终口口声声喊自己是被冤枉的,他在府中的时候便与晚禾私交匪浅,他们都是多年伺候潇郎君的人。”
苏临渊当即看向顾钰:“确有此事?”
顾钰轻咳了一声:“嗯......确有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应当、算不上冤枉。”
家丁的话还在继续:“大人,最要紧的是阿九的身形,和潇郎君、钰郎君二人相差无几。”
家丁这一席话,瞬间将嫌疑又引向了阿九。可阿九既已被赶出了府,那只能先派人去寻。
不过这案子至此也算是有了新的突破口:阿九、以及顾潇的那副战甲。
后来差役细细搜找,竟在顾潇寝屋床下的墙壁暗格里找到了战甲。此物分明是特意藏在此处,不愿叫人发觉。
一套铁甲耗费铁料与人工巨大,大圻律法规定破损战甲须统一回收拆解。
顾潇这套虽获准私留,可祠堂已供奉一副战甲,府中再私藏另一副,一旦传扬出去,落得个顾家屡享特例、行事张扬的闲话就不好了。
那小丫鬟再度上前辨认,两相一比,竟发觉这一副,更像是她昨夜所见之物。
因为战甲背后那一道长长的血痕,更是勾起了她夜里惊魂一幕的记忆。
苏临渊收拢所有证物,以及将顾潇、晚禾二人的尸身,带回了大理寺。
直到下午,大老爷顾盛,也就是顾钰的父亲,处理完朝中事务匆匆归来,才知晓府中竟发生了如此重大变故。
此事终究瞒不住身居北园静养的老国公顾宗年。
好好的孙儿没了,老人家心如刀割。次子不在京城,老国公便攥住顾盛,一定要督促大理寺查案,还顾潇一个公道。
二夫人邹容更是一脸哀痛,只是相较于丧子之痛,她眼底对顾钰的憎恶,反而更加浓烈,明明方才已证明顾钰不是凶手。
这份微妙的敌意,清妤看得一清二楚。
诸事落幕,府中众人散去,清妤与顾钰一同返回东园临澜院。
直至踏入书房,四下终于安静下来,二人方才独处相对。
顾钰坐在了书桌前,看向桌案对面的清妤,面上笑意,开口便是一句夸赞:“倒是没想到,我的未婚妻这般聪慧能干,三言两语,便将我的嫌疑摘得干干净净。”
话说得像是褒奖,可清妤听着总觉得不太对劲。
“难不成郎君不喜我这般?若非我方才替郎君申辩,今日被带走的,便是郎君了。”
“我看上的女子,本就不会简单。”顾钰话音微顿,指尖轻点了下自己的头:“只是我想问你,你是不是回忆起了什么?”
他想知道,她是否恢复了些许记忆。
“还没有。”清妤摇了摇头。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她想起了她杀人的场景,而今日的剖析是纯靠连失忆都未曾磨灭的、近乎专业的杀伐本能。
她反问:“或许郎君看上我,本就是因为我这点聪慧。人就算失了记忆,脑子也不会跟着退化,不是吗?”
闻言,顾钰方才唇角上还似有非有的笑意收了回去,他定定看向清妤。
良久,他低声轻叹:“也是,你从来都是个聪明人。”
他望着她的眼神深情缠绵,却又隔着一层厚重斑驳的过往,似在透过此刻的她,回望一段无人知晓的旧时光。
清妤心头微动,她愈发觉得,顾钰心底似乎藏着巨大的秘密。而这份秘密深埋心底,他绝无吐露的可能。
清妤继续追问:“那阿九,他当真偷了你东西?”
顾钰明显不想提此话题:“看不顺眼,便找个由头赶走了。”
清妤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郎君竟是这般性子?不喜一人,便冤枉?”
“此事若有机会,我日后自会给你一个完整解释。”顾钰语气认真诚恳:“只是眼下,这件事无关紧要。你只需信我,便够了。”
清妤知道,她这会是真的信的。
短暂沉默后,清妤再次开口:“你怎么知道顾潇也有战甲,今儿听起来这像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外人也不会专门打听。”
“许多年前顾潇提过一嘴,抱怨二伯父带回的礼物没诚意,竟是他穿过的。我当时便想二伯父再无诚意,也不至于送个旧衣衫,多半是战甲。”
“这样啊,那你与顾潇的关系,究竟如何?”
顾钰神色暗了下去:“今日府中种种,你应当看得明白,若我被指认为凶手,二伯母只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像这样的世家,名利当头,哪里有什么纯粹的手足亲情?哪怕血脉相连,也从未有过表面那般和睦。”
清妤支着腮:“呵呵,你的这一番话就像是个局外人一般,堂弟骤然离世,你看着竟无半分悲戚。”
话音落下,顾钰没有回答。
清妤再次追问:“我说对了是吗?至亲离世,你当真毫无感触?”
“我与顾潇也不至于是互相算计的关系。”
顾钰顿了一下。
“英国公这爵位太过灼人,不仅父亲与二伯父暗自角逐,便是我们这一辈,也免不了参与这场争夺中。我与顾潇年龄相当,自小便处处被人拿来相较。”
“书院先生若是夸赞了他,我下一回便必须要做得更出彩。若是我的武功稍有长进,他也定要卯着劲追上。”
“父亲命我走科考一途,二伯母便要他也一并选择科考。二伯父本是武将,顾潇曾同我说过,自己心中更偏爱武学。奈何当下朝堂更重文臣,二伯母便打定主意,让顾潇弃武从文,如此一来,日后仕途之上,兄长也能帮扶幼弟顾凌。”
“你二伯母倒是想得周到。那顾潇甘心吗。”
“甘心如何,不甘心如何,就算他选择了武,不代表他又不会面对别的难处。”
清妤想起了顾钰春闱高中的事:“此次春闱你金榜题名,顾潇却遗憾落榜。那你二伯母她.......”
“是,以我那二伯母的性子,不知私下里,又会给他施加何等苛责与重压。”
顾钰轻叹一声:“可又有谁问过我们,是否情愿这般被人拿来相较?长年累月被放在一处比较,即便是再亲厚的兄弟,心底也会悄然生出无形的隔阂。你说我像局外人,我的确只想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清妤凝着他认真且略显失落的眼眸,顾钰从来没有失态。或许他并非不难过,只是早已习惯将所有心绪埋藏心底。
“原来如此。”清妤低声应道。
可下一瞬,顾钰却忽然展颜一笑,褪去了方才的沉郁。
“但也不全是。”他眼睛竟弯了起来:“只要想到无论我遭遇何事,你始终在我身侧,我便觉得满心安稳、万般……舒心。”
这一句,听来本该是最动人的告白。
可落在清妤耳中,却是,他、势必要将她、一同拖入这泥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