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差役捧着一方绣帕来到众人面前。
经旁人辨认，此物正是晚禾亲手绣出的那枚信物。
专属玉佩、定情绣帕，再加上目击者的证词：昨夜行凶之人身影高大，剑法利落干脆。
放眼整个英国公府，便只有顾钰一人。
清妤望着被层层罪证裹挟的顾钰，低声轻叹：“真如你所说，眼下所有脏水，都精准泼到了你身上。”
顾钰眼底浮起一丝刻意的委屈：“不肯帮忙也就罢了，反倒取笑起你的夫君来了。”
清妤居然没有半分犹豫：“谁说我不帮你了？”
顾钰骤然敛去脸上的戏谑，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久久没有出声。纷乱的念头在心底翻涌——难不成她……
现场纷乱，魏如兰不停向苏临渊陈情辩解，邹容却一口咬定，凶手是顾钰。
苏临渊左右为难。大房、二房皆是英国公的嫡出血脉，无论偏袒哪一方，都会狠狠得罪另一方。
苏临渊和气道：“只是依律法，眼下还得请钰郎君随我先回大理寺一趟，接受讯问。”
话音落下，他示意身旁衙役上前，准备带走顾钰。
“慢着！”
一道清亮的女子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众人的动作。
清妤缓步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魏如兰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开口呵斥，生怕这个外来的女子贸然出头，惹下祸端。
“大人若是仅凭眼下这些旁证，便贸然将钰郎君带回大理寺，反倒正中真凶的下怀。”清妤对着苏临渊屈膝行了一礼。
她的话已然落下，正顺着魏如兰护子的心意，魏如兰这才作罢。
苏临渊方才见了她是顾钰的心上人，语气自然也是客气的，“这位娘子可有别的见解？莫非你知道凶手是谁？”
清妤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顾钰，回道：“民女尚且不知真凶是谁。只知，钰郎君并非凶手，而是遭人栽赃陷害。”
顾钰也看向清妤，手指轻轻抵在下颌，眼轻轻一眯。他倒要瞧瞧，如今的她，要如何为自己辩驳。
清妤走向方才搜出绣帕的衙役：“差役大哥，劳烦告知，方才这方绣帕，究竟是从何处搜出？”
“回娘子，是从钰郎君书房书桌那一摞书卷的最底层找到的。”
“书桌？那张书桌可是靠着窗子的那一张？”
“正是。”
得到答复，清妤转身看向苏临渊：“大人，可否容民女一观那方绣帕？”
苏临渊颔首，将绣帕递到她手中。
清妤接过绣帕，凑近鼻尖轻轻一嗅，眉峰缓缓蹙起。
她旋即缓步走到晚禾的尸体旁，缓缓蹲下身子，抬手轻拂过尸身周遭的空气，再次细闻片刻：“大人，这方绣帕之上萦绕着一股药香，和晚禾尸身上残留的药香是一致的。”
待命一旁的仵作闻言立刻上前，先后嗅过绣帕与尸体，回禀道：“大人，确实如此！两处气味相同，且药香厚重。”
话音刚落，晚禾同房的丫鬟连忙上前佐证：“大人！数月之前，晚禾便日日私下服药，奴婢曾问过她身体哪里不适，她从来不肯说出自己身患何疾！”
邹容见状出声道：“即便如此又能证明什么？绣帕本就是晚禾亲手所绣，帕子沾染上她身上的药香，岂不更能证明这方帕子就是她送出的信物？”
“恰恰相反。”
清妤立刻反驳。
她环视一圈在场众人，接着拆解道：“晚禾常年服药，身上、绣帕之上带着药香不假。可倘若这方绣帕早就赠予了钰郎君，绝不可能至今还留存这般纯粹浓郁的药香。”
“钰郎君平日房间内一直熏燃清雅冷香，书房、其余房间的香气在白日里更是恒定不散。一方早已送出去的绣帕，房间内的冷香一点未沾，而晚禾身上原本的药香却依旧浓郁。”
“这只有一种可能：这方绣帕，是命案发生之后，晚禾才悄悄放进钰郎君书房的。彼时天色尚早，书房还未曾点燃熏香。”
“还有一处佐证。”
清妤伸手指向晚禾的鞋底：“大人，请看！”
苏临渊微微俯身，仵作见状用铁镊夹起晚禾鞋底的残片。
“这是花瓣碎屑？”
“是楸树的花瓣。”清妤回道：“此花尚有十日方会满枝盛放，如今枝头仅有零星几朵，本就不易飘落，院中平日也会及时清扫。晚禾鞋底却沾有此物，只能是今早家丁清理前沾上的。这楸树唯有钰郎君的院中才有，足见她是今早趁众人皆被西园命案牵制，独自去过那里。”
“她知晓钰郎君来了这边，不必踏入房门，只需靠近窗边，便能将绣帕压在窗下书桌书卷的最底层，刻意伪造二人私相授受的假象，借此栽赃嫁祸。”
清妤转向那目击战甲的小丫鬟：“我问你，你平日夜里会起夜吗？”
小丫鬟面露尴尬，答道：“回娘子，奴婢夜里常内急，每夜差不多都是这个时辰起身。”
话音落下，众人顿时醒悟。
凶手分明摸清了这丫鬟的习惯，故意让她撞见那身着战甲的人影，借她的证词，坐实那人身形高大、身怀武艺，好将嫌疑引向顾钰。
清妤一番话说得条理通透，句句在理，先前环环相扣指向顾钰的罪证，顷刻间尽数松动。
一旁顾钰始终沉默不言，双手交叉抱于胸前，眸光沉沉地凝望着侃侃而谈的清妤。
深邃的眼眸之中，既有毫不掩饰的欣赏，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清妤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心底暗自感慨：难怪从前行事从未败露，原来她懂得勘察案发现场，清楚如何抹去一切蛛丝马迹。
只是她还是不知道，如今国公府里还有谁能穿上那副战甲？
顾钰的嫌疑已除，魏如兰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看向苏临渊：“苏大人，现下我儿的嫌疑，算是洗脱了吧？”
苏临渊点头：“大夫人放心，证据已明，钰郎君是被刻意陷害的，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说罢，他又朝向顾钰：“方才多有得罪。”
顾钰也并未因方才被冤枉而不悦：“大人秉公断案，分内之事，何谈上得罪。”
魏如兰的目光扫到站在一侧的清妤，心叹道，如今看来，这个外面来的女子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而二夫人邹容这边呢，不知是因顾钰不是凶手，还是因凶手还未找到，总之呢，似是有那么些许不甘心：“大人……那、那若钰儿不是凶手，谁又是凶手呢？”
邹容的这个“若”字用得微妙，仿佛这个府中只有顾钰有杀人动机。
清妤先前也有所耳闻，这两位郎君自小便暗自较劲，表面也算是和睦，实则呢，面和心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