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小郎君拿起点心,一溜下了座位,小跑到顾宗年跟前,仰着稚嫩的小脸糯叽叽道:“祖父,这个最好看,您尝尝!”
“好好,祖父吃这个。”
送完点心,顾凌又蹦蹦跳跳跑回座位,顾瑶伸手捏了捏他那圆乎乎的脸,凑到他耳边小声夸:“凌儿真棒。”
顾宗年看着姐弟俩,温声道:“凌儿越来越懂事,都是瑶儿你费心照看的缘故。”
清妤在一旁看着,心底暗自一笑。顾瑶向来会来事,总能借着这般细碎小事,分寸恰好地讨长辈欢心。
顾宗年目光又落回顾瑶脸上,轻叹一声:“你脸上那道印子虽说淡了些,但终究还在。虽如此,顾旷,瑶儿的事你也上上心。”
顾旷应声道:“好,父亲。”
顾瑶却淡淡一笑:“祖父、父亲不急。眼下有凌儿陪着我,日子挺好。凌儿也离不开我这个姐姐,是不是?”
顾凌立刻撅起嘴,连忙附和:“对!我不想姐姐早早嫁人!”
老国公被他逗得笑起来:“你这小子,你姐姐年岁不小了,哪能一直陪着你,你可别耽误她终身大事。”
“我不,我就不!”顾凌小嘴撅得老高。
顾瑶笑着把话转开:“祖父,咱们先不说我。现下该说的,是兄长的婚事。”
“这倒是。”老国公顺势看向顾恒,开口问:“恒儿的婚事如今进展怎么样了?”
顾恒放下筷子:“祖父放宽心,父亲已为孙儿寻了一门好亲事。”
顾宗年闻言问道:“是哪一家的娘子?”
顾旷接过话头,笑意道:“太常寺卿何正之女,说起来,也算缘分。父亲想必还记得,我年少时,与何志曾同窗。一别多年,前些日子小聚叙旧,闲谈间才知晓,他家中嫡女尚且未曾议亲。这般机缘,可不就是落到恒儿头上的一桩好姻缘。”
顾钰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底,心底暗自掂量。
何家,太常寺卿家。
早先,顾旷原打算为顾恒求娶将门之女,想来他也是很快意识到,武将彼此联姻,最容易招来圣上猜疑,乃是大忌。
这般看来,选何家倒是一步稳妥的棋。门第体面,身居高位,手里却没有实打实的权柄。
顾钰抬眼望向老爷子。
顾宗年捋着胡须,沉吟许久,才缓缓点头:“不错,甚妙。”
话音落,顾旷与顾恒对视一眼,双双微微点头。
顾钰心底了然。他入刑部这些时日,从一少年慢慢在官场里磨出几分眼力,渐渐看懂其中门道。
他当初踏进刑部,本心只为了解魏家旧案,只是并未查到相关卷宗。
魏如兰本是魏家之女,对此事却始终缄口不提。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这桩旧案,自始至终都裹挟在朝堂博弈之中。
顾旷一开始本想为顾珩求娶将门之女,转头却改选了太常寺卿何家的姑娘。就连从前魏如兰替他相看亲事,挑中的也大多出自文官一脉。
背后的道理原是相通的:武勋之间互相联姻,最容易招致天子猜忌。
想当年顾家与魏家的婚约,是顾宗年同魏家老爷子并肩征战时,在军前定下的娃娃亲。两家皆是手握兵权的武门,这般强强联结,圣上怎能不心生忌惮。
如此想来,魏家,或许便是那场权衡之下的牺牲品。
“何家是不错的。”顾盛忽然开口,他说这话落在此时,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魏如兰听后神色微变。
事实上,她从前与何家夫人赴宴相聚时,心里原还动过念头,想撮合顾钰与何家娘子,没料到到头来,这门亲事竟是落到了二房的顾恒身上。
顾宗年扫了顾盛一眼,目光旋即落回顾旷身上:“你眼光尚可,这门亲事选得妥当。论择亲一事,二房看得通透。”
话语听着平和,并无斥责之意,可底下藏着的心思却分明,隐隐透着对顾钰婚事的介意。
顾盛当即抿紧嘴唇,只暗悔自己多言。
魏如兰眉心微蹙,埋下头,继续拨弄着碗里的吃食。
方才满桌融融的暖意,一瞬间掺进了说不清的紧绷。
清妤神色不动,自顾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
老爷子这话里的芥蒂,说到底是不满意她。
好在她对此事一向淡心无常,只暗自觉得,老爷子是讲究人,心里再不舒坦,都裹得这般体面。
忽然,她觉得腰间一动,一只不怀好意的手偷偷地伸了过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顾钰的手痒了。
他先是轻轻扶了扶她的腰,索性环住了她。
清妤唇角微扬,左手悄悄下来,用力掐了一把他的手背。
顾钰手猛地一缩,收回搁在桌沿,手背上赫然留着一道红印。
他抬眼望向清妤,眼底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清妤脸上依旧一派平静,不动声色地朝他弯了弯唇角。
正此时,门外忽然有下人匆匆来报:“国公爷、大老爷、二老爷,府外涌来一大群人,口口声声要见顾家主子。”
顾宗年眉头微锁:“是些什么人?”
下人支吾道:“奴才说不清。”
顾旷脸色一沉:“莫非是来寻衅闹事的?”
下人连忙摇头:“看着倒不像闹事的模样,皆是寻常难民打扮。”
顾旷愈发疑惑:“难民?好好的年下,堵在我府门前意欲何为?”
顾宗年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想来是冬日日子难熬,过来讨些吃食过冬。”
随即吩咐下人:“你去取些米面吃食,尽数分发下去。”
下人却站着不动,面露难色:“回国公爷......他们不肯领粮,执意要见顾家主子,不见不肯走。”
“哦?”顾旷当即一拍桌案,面色微厉:“施舍吃食尚且不够,竟还要登门面见?”
下人神色慌张,结结巴巴道:“可门外......门外围观百姓都聚满了,场面看着不小,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何?也不肯走。”
顾宗年沉吟片刻,索性起身:“罢了,那咱们便出去瞧瞧。倒是要看看,这群人非要见我顾家人,究竟是何用意。”
于是,一家老小起身,自北园径直往府门而去。
众人心里都悬着,隐隐生出几分不安,这么多人忽然堵在英国公府门前,究竟是所为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