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妤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白帕:“你之前说,我们已经成过亲,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
她顿住,垂下眼帘。
她误以为他的意思是说,在她遗失的那段记忆里,二人早已有了夫妻之实。
顾钰这才恍然,思索片刻,解释道:“哦,我拿帕子,只是想给母亲一个交代。”
说着,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把刀,刀刃沾着一滴鲜红的血。
他拿刀刃轻轻蹭了蹭帕面,把那点血迹印上去,随口笑了笑:“别浪费了。”
顾钰的话模棱两可。说是给母亲交代,可至于他们二人之间究竟到了哪一步,依旧没有说透。
清妤还是没有再追问,顾钰也不再多言。
清妤皱了下眉:“大婚当夜就见刀光染血的,总觉得不吉利。”
说罢给顾钰贴上一小块白色的敷料。
顾钰抬手摸了摸颈间:“你本就不是讲究这些吉凶忌讳的人。”
他侧头看她,那模样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你猜猜,旁人看见我脖子上贴着这个,会怎么想?”
清妤道:“还能怎么想?顶多以为你受了伤罢了。”
顾钰唇角依旧勾着:“再往深处想想。洞房花烛夜,新婚燕尔.....”
清妤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伸手狠狠按了一把他颈间的伤口:“还是伤口太小了。”
接着,她转身把药瓶放回架子上,手指略显慌乱,背着身,低声对顾钰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她心底盛满不安:她想不明白,梦里自己为何会对顾钰那般厌恶。
顾钰望着清妤的背影,方才唇边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十分清楚,方才那刺向他的一刀,是她潜藏在意识里的旧记忆。
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不牢固,他心里都明白。
将她留在身边,本就是个错,可他偏要这么做,哪怕知晓最终结局不如所愿。
他就是想......
他清楚她的记忆终有一日会尽数复苏。
可他还是想......
想同她再靠近一些,再亲密几分。
他心底攒了许多话想同清妤说,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末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郑重:“清妤,我盼着,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能信我。”
清妤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然后转过身,浅浅一笑:“信。自然是信的。”
她说完,眼睫不自觉眨了一下,她心中的那份不安已然......生了根。
......
直到成了婚,清妤才实实在在意识到,成婚与否,远不止多一场拜堂礼那么简单。
从前她寄居英国公府,独居于翠竹轩,平日里来往的也就顾钰、顾瑶两人,魏如兰只偶尔会唤她过去,在翠竹轩的日子自在舒坦。
可如今她是顾钰的妻子,身份一变,规矩便都跟上了。
要随顾钰前去给顾盛、魏如兰请安敬茶,以儿媳的本分侍奉问候,张口要唤他们父亲、母亲。
如今又是年关,各家的宴请、小聚接踵而至,清妤跟着顾钰的应酬一场连着一场,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清妤索性把这些应酬、规矩都当成差事来办。
时日一久,她渐渐熟稔,迎来送往、回话应答都从容得体。
魏如兰看在眼里,心里颇为满意,终究是没让她丢脸。
清妤慢慢也习惯了这类场面。
英国公府北园里,依旧摆着那张可供阖家围坐的大圆桌。今日是除夕,一家子齐聚一堂。
顾宗年坐于主位,今日过年,他特意穿了一件深红锦袍,虽说须发花白,这一身衣袍反倒衬得他精神矍铄。
这一年英国公府虽有憾事,顾潇早早离去,叫人心里放不下,只是到底喜事压过了祸事。
顾钰春闱登榜,得了官职,又刚办完大婚;还有顾恒,原是二房庶子,蒙圣上旨意抬为嫡子,封了宣武郎,如今身份亦是金贵。
英国公捋着胡须,暗自想着,顾恒也是个出息的,顾恒的出现,倒像是补上了顾潇离开的空缺。
更合他心意的是,顾恒走武途,顾钰从文,一文一武,恰好能撑住英国公府的门第。
一念及此,他脸上喜色愈盛,当即吩咐身侧侍从:“今年府中喜事一桩接一桩,底下人的年赏,统统翻倍。”
周遭伺候的下人闻言,脸上瞬间漾开笑意,齐齐屈膝谢恩:“多谢国公爷!”
丫鬟们鱼贯而入,陆续传菜上桌,各色佳肴层层铺满圆桌,香气漫了满室。
顾宗年抬眼看向顾钰,悠悠开口:“如今你也成家了,往后行事,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性。肩上担子重了。”
顾钰浅浅一笑:“祖父放心,孙儿什么时候让您悬过心?”
顾宗年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这话倒是不假。你在刑部办事利落,不少来府里探望的人,都在我跟前夸你能干。”
他转头看向顾盛,哼一声:“钰儿,可比你当年要强上不少。”
顾盛却笑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顾盛才情倒是出众,只是踏入官场,行事素来不够果决,诸多关节全靠顾宗年在背后周旋打点,不然他根本坐不稳如今的位置。魏如兰同他相伴多年,心里最清楚丈夫的本事。
好在顾钰争气,只是旁人不知,培养这么一个在老爷子跟前得脸的孙儿,她背地里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一想到如此,魏如兰眼底不由泛起潮热,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那股说不出的苦涩一并咽了下去,只跟着叮嘱顾钰两句:“可别因此骄傲,得一直稳住心性。”
顾钰应道:“我记下了。”
席间一派祥和,清妤不多插话,只安安静静夹菜,适时点头应和几句。
席间下人轮番上前更替菜品。
丫鬟上新了一碟精致的如意柿子包,包身塑成橘红色的柿子模样,上面还有绿叶点准,分不清是糕点还是果子。
小郎君顾凌看着这盘包子,眼睛一亮,当即拣了个最大最饱满的。
顾瑶捏着帕子,极轻地咳了一声,目光温柔地朝他递了个眼色。
顾凌会意她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