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还有这种传闻?”
“是啊,我也分不清是真是假。”肆娘见清妤神色一动,随即笑起来:“娘子又好奇了?”
清妤缓缓道:“这类传闻,大多不会是空穴来风,总归是有些来由的。”
肆娘应下:“行,我空了也帮娘子打听打听这事。”
清妤点了点头。
“说起来,眼看你和顾大人婚期将近,定然忙得脚不沾地吧?”
“倒还好。”
“你同顾大人当真是相配。顾大人在刑部当差,你虽无官职,对查探案情却格外上心,你们二人志趣尤其相投。”
“是吗?好像还真是。”清妤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竟是这般。
“寻常闺阁娘子,哪里敢沾凶案、怪事这些.....”肆娘看着清妤,随口叹道:“不过娘子是经得多的人,自然和旁人不一样。”
“经历多?倒也确实遇上过不少事。”清妤淡淡应了一声。在肆娘眼里,她只是魏家后人、顾大夫人的远房侄女。
肆娘点点头:“娘子天生心善,见不得旁人受委屈,才总愿意追根究底。”
清妤只浅浅弯了弯唇角,许多话堵在喉头,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些日子,她试着去辨是非、寻公道,试着做一个心怀正义的普通人。
可日子越安稳,她越不敢深挖自己的过往。
她怕那些零碎血腥的记忆都是真的,怕那双手染血的人才是最真的自己。
若是真相如此,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我,顷刻间便会碎得一干二净。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下意识回避那些尘封的旧事。
肆娘感慨了一句:“顾大人是个可靠的好人,娘子能得这样一段良缘,实在难得。”
清妤轻轻颔首:“......嗯,他很好。”
“眼看就要做新娘子了,心里该是又期盼又激动吧?”
期盼,激动?
清妤在心底慢慢回味这两个词。
她确实要嫁人了,可她并没有旁人口中,新嫁娘该有的激动。
于她而言,这场婚事,是她寻来的一处安稳庇护。借着英国公府的荫蔽,她方能远离刀光、不必再在险地里求生了......
肆娘语气松快,又随口补了一句:“只要嫁对了人,婚嫁本就是一桩欢喜事。”
欢喜?
欢喜吗?
清妤垂眸望向土炉。柴火炉前的空气被不断腾起的热浪炙得扭曲浮动,眼前一切都浸在一层晃动如水纹的光晕里,虚虚漾开。
她重伤初醒那日,身处全然陌生之地,浑身重伤、混沌迷茫,入眼第一个人便是顾钰。
是他救了她,她虽感念对方的救命之恩,可当对方说起他们是亲密关系时,她满心戒备,想不通自己,怎会和英国公府的郎君缠到一处,只能顺着情势,走一步看一步。
一晃将近一年。这一年里,他从没有害过她,处处护她周全。顾钰本就是挑不出错的人,样样都好。
要说全然不欢喜,那是假话。
可一丝隐忧,悄悄攀上来。
上天当真会待她这般宽厚吗?真能把这样一个完美的郎君送给她了?
......
腊月二十四后,便是赶乱岁,岁末封祥,百无禁忌。
顾钰特意挑了腊月二十六这一日办大婚,一来本就是黄道吉日,二来于他而言,自然是越快越好。
清妤一大早就被丫鬟扶起身,端坐在铜镜跟前。
屋内暖炉融融,把她那利落紧致的脸型,烘得泛出薄红。
云香细细为清妤铺粉,描眉点睛,将她那双细长内双的眼眸衬得清亮有神;胭脂轻晕面颊,鼻尖也捎上一抹淡粉,再抹上浓艳的唇脂,整个人明媚又动人。
待发髻盘好,换上一身绛红罗织喜服,衣身暗织玉鸾流云纹,外罩一层轻薄如烟的红色纱衣,走动时光影浮动,华贵端庄,是国公府大少夫人该有的顶配规制。
顾瑶一早便跑来了喜房,一旁帮着张罗首饰,看着镜中盛装的清妤,皱了皱眉。
“真成我堂嫂了......”顾瑶小声喃喃:“呵,我原先还以为,未必会真走到穿嫁衣这一步......难不成顾钰拿什么要挟你?”
清妤唇角浅浅扬起:“没有威胁,我是甘愿嫁的。”
顾瑶闻言,重重冷哼一声:“没意思。”
清妤目光落在顾瑶脸上,微微勾了勾唇角,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脸上那道疤,要装便装得像些。今日这处,跟前日看着,不太一样。”
顾瑶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脸:“呵,还真是瞒不过你。”
“脸上的伤什么时候好的?”
“好一阵子了。那彭舟先前给的药膏,有一天没一天涂着,没想到效果真的明显,如今只剩下红印子。所以只能做一道假疤掩人耳目。”
“二老爷忙着给顾恒挑选夫人,暂时不会想着你的婚事。”
“嗯,我只希望父亲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清妤点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想到,自己当真是嫁了,她从英国公府出阁,亦是嫁回英国公府。
恍惚、不真实。
妆成发落,满头赤金点翠头冠压发,沉甸甸的。
待到吉时将近,喜嬷嬷端着喜帕、喜果入内,依照规矩,未出阁前,她要为新妇宣讲夫妻敦伦、同房礼制。
一旁的丫鬟们听得脸颊红彤彤的,听着听着就低下了头。
清妤也耳根子发热。
她还未细细想过婚嫁之后的俗世朝夕,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名分,还有二人真正结为一体,无论是人生或是.....其他方面。
吉时渐近,宾客陆续入府。
府门外车马排得绵长,锦衣的官员、裙裾华美的内眷依次下车下马,互相揖礼寒暄,笑语此起彼伏。
仆妇小厮往来接引,引着众人穿过层层回廊庭院。廊檐挂满大红喜绸与喜幡,风拂过,绸幅轻轻翻卷,艳色铺了一院。
顾盛和魏如兰立在二门迎候,一身衣裳喜庆大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周旋待客面面周到。
不少宾客往里头走的时候,凑在一处压着声音小声嘀咕。
嘀咕着自然也还是那些事,英国公府的人哪个都有心理准备。
虽说这门亲事,顾家长辈心底并不十分称心,只是事已至此,也只得维持一团和气欣然的模样。既要对外显出这是一段美满姻缘,也要叫旁人知晓,英国公府自有识人的眼光。
吉时一到,满堂宾客不约而同朝一个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