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妤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递过去：“你先前那桩案子，我同顾钰提过。他已经托人彻查，证实你是蒙冤受屈，这份便是销除案底的文书。从今往后，你再无案底，一身清白。”
肆娘双手接过那张纸，满眼不敢置信：“我......我往后真的没有案底了？”
她说着，忍不住激动地笑出声，声音都在颤抖：“多谢娘子，多谢顾大人！我、我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么多年来，便是因为身上背着案底，她没法凭医术谋生，只能打些零活糊口，日子过得十分窘迫。
她紧紧将文书捧在怀中，有了这一纸凭据，她终于能寻一份正经营生。
“还有一事。”清妤说着，又取出一包银两递向肆娘。
肆娘连忙摆手推辞：“娘子，这银子我不能收。上回你已经接济过我，万万不能一而再再而三拿你的东西。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清妤直接把银两放到她掌心：“并非是我帮你，是你帮我。”
肆娘睁大双眼：“娘子给我银钱，反倒说是我帮你？”
清妤点头道：“你先前卖的去疤痕药膏已经挣到些钱，可见你头脑活络，比我懂得经营。我对这些可一窍不通。如今你医术扎实，这笔银子就当作我的投资，供你开一间医馆。诊金药价不必定得高昂，专为寻常百姓看病。地段由你自行斟酌，日后若是盈利，分我一部分利润便可。”
清妤的这个想法还是受了顾钰的启发。
顾钰知晓出钱寻人做事、生利，她认识的商人不多，可肆娘医术过硬，从前假扮仙姑虽路子不正，行事却足够灵活。
寻她合作再合适不过，不求大富大贵，能有点进项便好。况且肆娘开办医馆正缺本钱，这般合作，算是双赢。
“明白吗？”清妤道：“这不算我单方面接济你，是你帮我寻了一条生财的门路。”
肆娘面露迟疑：“可开医馆未必一定赚钱，若是赔本了怎么办？”
“放宽心，做营生本就有赚有赔，就算亏了，也无妨。”清妤见肆娘还在犹豫，索性直接把银两揣进她怀里。
“这般婆婆妈妈，可不像你的性子。”
肆娘一笑：“好，既然娘子都这么说了，那我便不再推辞。但愿往后，咱们当真双赢。”
二人说着话，穿过院里追跑嬉闹的孩童，进了屋。
肆娘顺手拿起搁在一旁的铁火钳，往土炉里添了一截枯柴，又拨松底下的柴薪。火苗呼地腾起，一缕轻烟顺着屋顶预留的小口慢慢飘出去，暖意一点点漫开。
清妤搓了搓手，凑到炉边烘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神色沉了下来。
“对了，我还有一事问你，你可听过剔骨塑容一说？”
肆娘拨柴的手猛地顿住，抬眼看向她：“剔骨塑容？娘子从何处听闻这个？”
“我先前是在鬼市一家荒弃的铺子，见过这四个字。当初只当是夸大噱头，并未放在心上。可前几日的案子中，凶手曾说了一句死者从前不长这样。死者常与旁人亲近，自然不可能易容，定是改变了本来面目。”
“剔骨塑容。”肆娘重复这四字：“听名字，便是一门血腥的法子。”
清妤颔首：“正是，依你看，医术上真能做到？”
肆娘略一思忖：“完全做得到。”
她慢慢解释：“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神异手段，和先前的换脏之术不同。换脏要切心脉，而剔骨塑容不用。就如同华佗外科之法，剖开皮肉，在骨头上打磨修整。
在颜面处下刀，削去多余骨肉或是磨平骨骼，再缝合伤口。时日一久，再进行祛疤。只是疗程极长，过程更是剧痛难忍，而且对施术之人的手法要求极高。但法子本质和外伤缝合包扎是相通的。”
“原来如此。那你可知哪里还有这种铺子？”
“我也不知。”肆娘左右盯了盯清妤的脸：“娘子生得本就标志，用不着遭这份罪，打听这个作甚，况且顾大人喜欢的，便是你原本的模样。”
清妤忍不住笑了：“哪里是我要去做，我可不想受这份罪，不过单纯好奇罢了。”
“倒也是。若是娘子日后需要，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做这营生的铺子。”
“行，那就有劳你了。不过这事不急。眼瞧着就要过年，你这院里一堆孩子要照管，少不了要忙年，咱们现下又新开了药铺，事情多着呢。”
肆娘应了一声，抬眼望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对啊，都要过年了，我倒想起我师弟彭舟了，好不容易重逢可偏偏又......当初他受了重伤，之后便不知去向。”
“他也是不想连累你，他知道就算官府放了他，可那些得罪过的贵人未必肯罢休，私下里要寻他麻烦，他定然是往远地方躲了。”
“是啊，落了案底，想来他日子难熬。我要是真会方才娘子说的剔骨塑容的法子，头一个便给我师弟彭舟做，这样他便不用日日提心吊胆，躲着旁人报复。”
这话落在清妤耳中，微微一凛。
“话虽如此。若是好人用来躲避仇家，尚且情有可原；可若是歹人靠着这个脱身，逃过官府追查，那后患无穷。”
她心头忽然一动，肆娘这话，倒是给她打开了一个思路。一个人有朝一日，落到被人追杀、走投无路的境地，这未尝不是一条最后的退路。
清妤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默然沉思。
“娘子？”肆娘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
清妤回过神：“我在想，这改容之术就算能成，也极难，非得医术极高之人方能办到？”
“那是自然。”肆娘道：“我方才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普天之下，能稳稳做成这件事的，恐怕寥寥无几。颜面之上动刀，一步差错便是永久毁容，风险大得吓人。”
她话音落下，炉中火苗噼啪一响。
她拨了拨炉中柴火：“说起来，我很久以前倒听过一桩传闻。从前京里有个艺妓，后来不知寻了什么隐秘法子，容貌一日比一日惊艳，艳名传遍京城，风头一时无两。可谁也没料到，不过短短时日，她容貌骤然崩坏，好好一张美人面彻底毁了，如今成了街坊邻里人人惧怕、避之不及的老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