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听见争执，先给清妤打了声招呼，连忙快步穿过旁边月洞门，一道凌厉的眼刀直直砸向两个丫鬟。
二人被这目光一慑，霎时缩了缩脖子，半句也不敢再嚷。
当着清妤的面，刘嬷嬷不便当众责罚，只冷冷压住场面，转身走出月洞门，脸上重新堆起歉意的笑：“叫魏娘子看笑话了，底下丫鬟不知分寸，回头必定重重管教。”
清妤淡淡颔首，不多言语，跟着刘嬷嬷继续往内堂走去。
踏入暖厅，周老夫人端坐上首，一双布满皱纹却圆润的手端着茶盏，慢悠悠抿着茶。
周杨氏也在堂中。
本是高挑的身段，此刻蜷在坐椅上，极力把自己放得极低，几乎敛去了原本的身形。
她微微侧着脸，把另一侧藏在阴影里，脸上敷着厚厚脂粉，分明是想遮掩什么。
听见动静，她抬眼，通红的眼眸匆匆撞上清妤的目光，勉强扯出一抹客套的笑，旋即又默默低下头去。
清妤一眼便瞧得分明，她今日挨过打。
周老夫人把茶盏放到一旁，眉眼立刻弯了起来：“这便是魏娘子吧，真是个可人儿。今日劳你过来，快坐，快坐。”她伸手示意清妤坐下。
清妤对着周老夫人，又朝周杨氏微微屈膝行礼，方才落了座。一旁侍女上前，奉上香茶。
“周老夫人，周夫人。”
周老夫人又端起了茶盏，茶盖轻轻刮过杯沿，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声：“魏娘子真是聪明伶俐，几句话便帮大理寺破了案子，叫那凶徒俯首认罪。老婆子听着经过，心里实在佩服。不愧是顾夫人看中、定下的儿媳。”
清妤含笑应答：“老夫人谬赞了，不过是侥幸，恰巧看出几分端倪罢了。”
空气凝了一瞬，周杨氏攥着帕子，指尖反复揉捏，捏了又松，松了又攥，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过说起来.....”周老夫人说着，侧目瞥了一眼身侧下位的周杨氏，悠悠开口。
“我这儿媳，素来大大咧咧。昨日揽云书苑那桩事，她说得含糊，半点也不透彻。后来又听闻揽云书院有个书吏唤作什么李斌的，他讲故事讲得甚好，我本想着，既然儿媳讲不明白，便请他来府上讲。谁知这人，竟不见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带出几分闲适的笑意。
“我这老婆子，平日里就爱听一些新鲜事。想着魏娘子当时也在场，年轻人眼明心细，定然说得周全。故而才厚着脸皮，卖了这张老脸，请娘子过来坐坐，闲话几句，顺便听听昨日书苑里的经过。不知娘子，会不会嫌我老婆子多事？”
清妤目光平静，周老妇人哪里是想听故事，是想从她嘴里摸清楚当日在场的实情，掂量那些流言到底有几分凭据。
“老夫人说笑了，我原也不擅长讲故事。老夫人若是哪里存着疑惑，尽管问我，我晓得的，自会答上一二。”
“既是这样，那我便问上几句心里挂念的。”
一旁的周杨氏身子骤然一紧，微微抬眼望向清妤，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又慌忙垂下头去。
起先周老夫人只拣了些无关痛痒的琐事问话，清妤从容含笑，一一应答，该说的坦然道出，不该吐露的半句缄口。
几番闲话铺垫过后，周老夫人才慢慢切入正题。
“听闻我家儿媳昨日在揽云书苑，带回了一册书，据说还托那书侍寻觅了许久……”
话音尚未落尽，清妤便笑着接了话：“老夫人说的可是那本新奇杂记？昨日雅会之上，周夫人就同我提起过此书，听闻藏书阁就有这本，她立马就去借了，我还着实佩服周夫人见识广博呢。”
“这样啊，那依魏娘子之见，这书如何？”
“是本好书。周夫人借来之后，还特意同我说起书中的内容。还说遇上一位热心的书侍，恰好读过此书，她便多问了几句。周夫人见那书侍讲得通透，一时欢喜，便将一枚红宝戒赏给了他呢。”
清妤说得语气轻松自然，字字句句都落在“论书赏物”上，刻意点明那枚红宝戒是光明正大的赏赐，周杨氏并无半分遮掩，还主动同自己说起此事。
这一番话，已然不动声色为周杨氏做了遮掩。
说完，她侧头看向周杨氏，含笑问道：“周夫人，可是这般？”
周杨氏一怔，眼里先是涌上错愕，转瞬便稳住心神，跟着轻轻笑开：“正是如此。我表妹李念与魏娘子素来交好，我同魏娘子投缘，说起这些闲书，也是寻常。”
“不错。”清妤微微颔首，笑意不改。
这世道本就不公，男子三妻四妾，世人皆视作寻常；可女子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不必在此刻撕开所有隐秘，将人逼上绝路。不如顺水推舟，替她遮掩这一回，又有何妨。
周老夫人彻底笑开：“聊了这半晌，老婆子竟是糊涂了，倒忘了恭喜魏娘子。婚期将近，转眼便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我还拉着你絮絮叨叨问些有的没的，实在失礼。”
清妤浅浅屈膝一礼：“老夫人言重。”
她目光轻轻扫过身侧垂首的周杨氏，再落回周老夫人身上。
“承蒙老夫人记挂。待到成婚那日，还望老夫人、周大人与周夫人赏光，前来赴宴观礼。”
周老夫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含笑应下：“好，好。那日我们定然前去道贺。”
周杨氏轻吁出一口气，跟着轻声接话：“母亲既已应下，我们到时候定然赴席道贺。”
......
眼瞧着腊月了，街市上热闹得很。
各处摊贩都赶着清掉余下的货，百姓们也忙着采买。
马车在窄窄的街巷里慢慢挪，一路挤挤挨挨，最后停在了城南一处破旧的院门外。
院子里几个娃娃追来赶去，虽是冬天，脸蛋跑得通红，耳朵也冻得红红的，脑门上反倒冒出汗珠子。
肆娘在边上喊：“慢点儿跑！都跑出一身汗了，大冷天里一热一冷，感冒了有你们好受的！”
几个小鬼冲她吐舌头做鬼脸，照旧疯跑打闹。
肆娘瞧着，啧了一声：“嘿，你们这群皮猴！”
清妤几人从马车上走下，云香同刘顺抱着棉被、棉衣、腊肉，一堆冬日物资，笑脸盈盈地进了院子。
肆娘见清妤过来，连忙迎上来：“娘子，你又带这么多东西过来，我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了。”
清妤笑了笑：“不客气。眼看就要过年了，总归是要安安稳稳过个好年。”
说着便让人把东西搬进屋内：“说到底我也是借国公府的花献我自己的佛了。对了，此次来，我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我也有份?是什么？”
清妤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勾得肆娘心里跟猫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