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钰环起双臂,忍不住笑出声:“只要留一条命?这个不难,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你要求太低了吧。”
清妤盯着他:“这话是你亲口说的,要记住,留一条性命。”
顾钰安静了一小会儿,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落在桌角跳动的烛苗上,再转回来的时候,语气沉了些:“话说回来,你本事那样高。真有那一天,说不定该求活命的人,不是你......是我。”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清妤呼吸慢了半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打个比方。”顾钰说得很慢:“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夫君,做了一件很对不住你的事......你会杀了他吗?”
清妤的手指微微绷紧,脸上看不出大变样,只是嘴唇抿了抿:“是什么事?”
“什么事?就好比和你方才说的,是一样重的事。”
“这样啊.....”清妤顿了一瞬,接着嘴角向上翘了翘,才轻轻歪了下头,认真道:“你肯饶我,我自然也饶夫君。”
顾钰轻笑:“好。那便定下,倘若真落到这般最坏的境地,我们各自留对方一条命。”
清妤伸出一根小指,悬在两人中间,指尖微微蜷着。
“说定了。”
顾钰看着那根伸过来的小指,愣了一下,才抬手勾上去。
“好,我们拉钩。”
两根小指轻轻扣在一起,力道都不算重,像是孩童之间闹着玩的约定。
烛火摇摇晃晃,一层暖光浅浅覆在二人脸上。
他们嘴角都扬着笑,可那笑意浮在表面,沉到眼底,却像是凉的。
“对了,还有件事,你既来了,便要看一看。”顾钰接着又从抽屉取出一卷折子,推到清妤面前。
清妤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上面罗列的物件样样丰厚。
“这是什么?”
“这是我为你备下的聘礼。”
清妤微微一怔:“这般丰厚。只是你备了聘礼,可我却拿不出嫁妆。”
“谁要你的嫁妆,有这份聘礼便足够。既然要护着你,你手上该有的钱财不能少。”
清妤点了点折子,眼珠子越睁越圆:“东西实在太过贵重。这般大手笔,大夫人可会应允?”
“这是我单独为你置办的。”
“你置办的?你哪来这么多钱,莫不是贪墨所得?”
顾钰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亏你素来机敏。我不过刑部主事,入仕时日尚浅,哪能贪下这么多。”
“那这么多银两,不是从国公府,你又是从何而来?”
“是经商所得。当然,本钱原是母亲早年给我的,三年前我便拿去投了生意,收益还算可观。”
清妤不由惊叹:“你竟还懂得经商营生?”
顾钰摇头:“我不懂做生意,只是借了身份之便,寻旁人代为打理营生。我结识了几位擅长经商的友人,将银钱交由他们代为经营。那些商贾,也乐意结交官家子弟,以备日后有个依靠。说到底,不过是我看人还算有眼光,仅此罢了。”
“你已经占尽体面了,却还想着赚银钱。就好似.......好似......”
清妤踱着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好似悄悄为自己铺好了退路似的。”
顾钰却没有否认:“或许吧,我本就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
这话一出,清妤愣了一下:“你生在国公府,怎么还会没有安全感?”
“嗯。”顾钰的目光沉下来,里面裹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踌躇,哪里像旁人看见的那般稳当无虞。
片刻后,他视线又落回清妤脸上,那一眼看着温柔,又烫得厉害,像含着沉甸甸的期许。
“但愿成亲之后,我就不会再这样了。”他浅浅笑了笑,“清儿,往后你可要好好待我。”
清妤被这灼热的目光看得心口一跳,攥着那份聘礼的手不自觉收紧。
收了人家的大礼,无论如何,都该好好待他。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不要离开我,好吗?”
“......好。”
......
翌日下午,清妤刚把同善堂库房的物资清点完毕,云香快步过来回话:“娘子,外头来了一位嬷嬷,自称是周府的刘嬷嬷,要见您。”
清妤心里一动。周府?莫非是周杨氏所在的周府?
她略一沉吟,移步出去相见。
院中立着一位衣着体面、举止稳重的嬷嬷,见了清妤,连忙躬身行礼:“魏娘子安。老奴姓刘,是周府赵老夫人身边伺候的。”
刘嬷嬷声音放得平和,刻意压低了些:“昨夜揽云书苑那桩案子,多亏娘子慧眼相助大理寺勘破凶案,也洗清了我家夫人身上的嫌疑。老夫人心里感念不已,知晓娘子每日都要来同善堂理事,特意遣老奴过来相请,不知娘子今日得空,可否移步周府小坐,喝杯清茶闲话几句?”
清妤心里透亮。赵老夫人特意派心腹嬷嬷寻到同善堂,避开英国公府、绕开大夫人,哪里只是单纯道谢做客,分明是想私下和她问话。
问的是什么,她自然心知肚明。
她轻轻颔首:“既然是老夫人盛情相邀,那我便走一趟。”
刘嬷嬷脸上露出笑意:“多谢娘子赏光,马车已经在外候着了,请娘子随老奴来吧。”
清妤带上云香,跟着刘嬷嬷登上一辆样式精致、并不张扬的青帷马车。
车轮轱辘滚动,一路往城东行去。
不多时马车停下,清妤掀帘下车。眼前是一座规制齐整的官家府邸,门庭肃穆,仆役守门,气派十足。
她只听说周大人在户部管漕运,其余详情了解不多。
跟着刘嬷嬷跨进大门,穿过月洞门,沿着廊亭、花圃往里走。
还没走到内堂,墙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争执吵闹的声音。
二人你来我往,越吵声音越高。
“你这个贱胚子!这肉苁蓉,是夫人赏给我家姨娘的!”
“姐姐怕是忘了老爷特意交代的,如今柳姨娘怀着身孕,府里但凡滋补好物,都得先紧着柳姨娘!”
“你倒是仗着老爷宠爱来压我!既是怀着孕,啥东西你都敢往你姨娘身子里喂?不怕吃落了胎!”
“你这狗东西,敢咒我们姨娘,看我不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