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钰微微眯起眼眸:“林大人此话当真?若连你这位亲历者都不予举证,此案便无原告。那些平白挨了刀伤、被骗走重金的苦主们,难道就要就此作罢,白白放过彭舟?”
林哲脸上的笑意愈发难看,如今所有憋屈只能硬生生打碎咽进去。
“顾大人定是误会了。据我所知,彭舟医术精湛,我缠绵多年的心疾,全靠他的汤药常年调理,才得以安稳数年、维系生机。这般良医,怎会做换脏夺命的阴私勾当?我绝不相信。”
“是嘛......”顾钰轻轻一句。
就这样,惊天动地的换心诡案查至末尾,反倒让刑部一众官员犯了难。
彭舟身上的罪责,看似清晰,实则处处矛盾、无从落笔。
依大圻律例,此案竟无原告,无法顺利进行。
本最初由清妤、顾钰追查孩童失踪而起,方才牵出惊天换心疑案。
可如今真相大白,所有孩童无一死伤、还被妥善安置。
换言之,此案最初的苦主不成立。
彭舟纵然全数招供,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哪些权贵上门求医。
他只知自己以秘术为名骗取重金,却不知被骗者的真实名姓。
唯一知晓的林哲,竟为彭舟伸冤。
纵观全案,能实打实定罪的,仅有一笔:当初顾钰为查案交付总共的七块金条,确确实实落入彭舟手中,属诈骗赃银。
更让人无从决断的是彭舟本人的供词,他虽用谎言欺瞒病患,可辅以汤药调理心神,确实稳住不少重症之人的病情,确有治病实效,若是通过安抚心病来说这是一种治疗方式也能说得过去。
重了判,轻了判,都不对。
一人受害,是一罪;十人受害,是十罪;二十人受害,便是重罪叠加,天差地别。
此案量刑,本就依受害人数、案情轻重而定。
于是,刑部贴了张告示,让所有受过术、受过伤的受害者,自行到刑部报备认领。
可一桩荒谬至极的怪事,就此上演。
告示悬挂多日,来往百姓、官吏无数,无一人前来刑部自认受害者。
清妤坐在马车里,望着车外张贴的告示,转头看向顾钰:“哎,最终这张告示也只能成摆设,呵呵。”
顾钰冷笑一声:“是啊,谁又肯承认呢?”
话音落下,车轮缓缓滚动,马车慢慢驶离,将告示与围观的人群远远抛在身后。
是啊。
无人肯承认,自己迷信诡术,妄图以孩童性命换自身安康。
更无人肯承认,自己贪生怕死、愚昧虚妄,甘愿落入一场荒唐骗局。
皆是锦衣权贵、朝堂名流,一生爱惜羽毛、看重清誉。
从头到尾,最后能稳稳落在彭舟身上的,唯有一桩:诈骗顾钰与清妤二人。
城南破旧的院落中。
肆娘刚熬好一锅汤药,端着瓷碗送入屋内,却见榻前空空荡荡,早已不见彭舟人影。
她心头一紧,连忙转头问院中孩子:“诶?我彭师弟呢?”
孩子们纷纷摇头。
屋桌上,只静静压着一封简短书信。
字字诚恳:多谢师姐一路照拂。我身带案底,恐日后旧事牵连,故自行离去,勿寻勿念。
肆娘捏着信纸,轻轻长叹。
他身上刚挨过板刑,重伤未愈,这般仓促出走,又能去往何处安身?
彼时,城中一处幽深僻静的暗巷。
巷尾藏着一间低矮阴暗的小屋,光线晦涩。
彭舟拄着棍子,拖着尚未愈合的伤体,一步一步寻至此地。
屋内一名身形不高、眼下缀着一颗黑痣的男子抬眸看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轻声叹:“师弟,你命真大啊,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竟能活下来。”
“师兄,我来求你帮帮我,如今我的样貌早已录入官府案底,那些被我开刀的权贵迟早会找到我寻仇。我唯有改去容貌,方能彻底脱身,希望师兄用你的神技帮我调整下容貌。”
黑痣男子微微蹙眉:“你可知,此术要受何等剧痛?”
“我知道。”彭舟眼底毫无退缩,“但再痛,也好过被报复。”
黑痣男子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你先在我这里安心养伤,待伤势稳固,我便为你施术。”
他把彭舟安置在床上,让彭舟躺好,掀开衣衫,望着身上密密麻麻的刑伤,叹道:“这伤势,恐怕得养许久了。”
彭舟疼得嘶了一声,却微微松了口气:“此番我未判流放,也靠刑部顾钰大人手下留情,不过他说之后我是福是祸,也只能靠我自己了。”
听闻“顾钰”二字,黑痣男子眸光微微一凝:“顾钰?”
“师兄,你认得他?”
男子垂眸淡淡一笑,缓缓,回了句:“不曾......认识。”
“哎,这下兜里是一个子儿都没有了,一切又要重新开始。”
“师弟医术高超,不怕。”男子安慰道。
时序转入初冬,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空气干燥凛冽,寒风卷着凉意掠过屋舍。
咚咚咚,沉闷的叩门声响来。
刘山长抬手拉开门,门外站着顾钰。
天寒,顾钰身上已经罩了一件厚氅。
刘山长望着他,语气淡淡:“贵人怎么还来此处?我早已说过,各人有各人的命。林大人能做的事,您做不得。况且若是枕边之人,本该多加爱惜,为何要对人如此残忍?”
顾钰微微扬唇:“先生莫非还不知道,林哲病情加重了,在府中苟延残喘,十分痛苦。”
“此事我知晓。”刘山长回道:“所以我才说,这类术法本就难行,未必真能奏效。贵人又何必再来寻我。”
顾钰看着他:“这我便不解了。先生本就是行术数之人,怎么连自己修习的术法,都不信?”
刘山长却回:“若是万事皆可依靠术数,那世人又何须辛苦谋生,凡事只求术法相助便是。”
顾钰含笑:“先生说得有理。只是总不能让我站在门外吹风,天寒难耐的,可否容我进屋一谈?”
刘山长虽不愿,但碍于对方身份,也只能侧身,让顾钰入内。
屋内光线偏暗,炭火烧的暖和。
顾钰坐了下来,脱下了大氅,放置一边,缓缓开口:“我曾听过一桩旧事。有位名叫菊秀的娘子,容貌秀美,和父亲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