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山长语气不耐:“贵人给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干什么?”
“诶,就当闲聊。”顾钰又笑道:“况且,还未讲完怎会知道无关紧要?”
他继续说起这桩旧事:“后来菊秀被一位世子看中,要强纳她入府做妾。入府之后受尽磋磨,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她父亲原本只是个寻常店铺掌柜,女儿惨死,申诉无门,便自学术数,多年苦修,竟小有造诣。”
“后来得知那世子沉迷于易术。这位父亲便化身世外高人,借机靠近,伺机复仇。如今大仇得报,想必那父亲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顾钰目光锁住刘山长的眼:“这场复仇耗时这么多年,为何不干脆了结?难道是因,这位父亲觉得一招解决不够解恨,唯有这般悄无声息,一点点消磨对方,才算是真正的报复?”
刘山长轻笑一声:“或许吧,但贵人为何要来问我?”
“因为先生便是菊秀的父亲,对不对?”
刘山长眼底那层淡然的伪装渐渐裂开了一道缝。
顾钰继续道:“据我了解,林哲夜夜都要诵读一段文字。说是续命咒文。可那只是你亲手编的咒文。字句顿挫激荡,念诵之时,心神会被不断挑动,越念越是亢奋。
你得知他患有心疾,却让他每日反复诵读一百零八遍,待到念完,早已过了子夜。心神激荡,热血翻涌,人久久无法安睡。
心疾之人,最忌彻夜不眠。彭舟的汤药本是能稳住他的病症,可保他舒舒服服多活几年,可他夜夜不得安息,病情只会急剧恶化。而且你每次入府施术,专挑夜半三更。
你是借着所谓阵法咒术,潜移默化加重心疾,直到药石再也无法医治,只能吊着一口命......为得是不愿他轻易死去,而是叫他常年活在惶恐之中,受尽病痛折磨。”
刘山长沉默许久,面上依旧维持着几分云淡风轻,刻意装作茫然:“说实话,我听不懂贵人所言。想来是我术数浅薄,往后我不再替任何人施术罢了,安安稳稳回去做我的掌柜,或许才是本分。”
“是。林哲未死,你这套法子,的确不留实证,很难拿罪。可我今日没有拿你,并非查不出端倪,只因一件事。孟氏,她、没有死。”
刘山长身上的镇定瞬间崩开。
顾钰缓缓道:“她早已悄悄返回宣州,被她的父母以别的身份妥善安置,日子安稳。
孟家势弱,对抗不了永伯侯府。倘若不是你帮她设计诈死脱身,她永远逃不出侯府的牢笼。是你,换来了她的自由。
你给林哲的那些续命、借命之物,看似合乎易术章法,实则你暗中改了路数,不过是糊弄人罢了。这,便是我最终放过你的缘由。”
说罢,顾钰敛了神色,拿上大氅,便告辞离开。
身后,刘山长却忽然开口:“贵人,我最后问你一句。若是你身染顽疾、命不久矣,你会不会让枕边之人,以她的性命换你苟活?”
顾钰脚步停下,转过身,回答得毫不犹豫:“绝不会。我此生,绝不会损她性命,换我余生。”
话音落,顾钰不再多留,拂衣转身,迈步走出庭院,消失在初冬凛冽的寒风之中。
冬日昼短,暮色落得极早。
清妤处理完同善堂的琐事,随马车折返英国公府时,天色已浸成沉沉的灰蓝。
今日整座国公府的氛围,较之往日陡然森严数倍。
一路穿门而过,府内各处廊下、岔道,皆增驻重兵。
军气凛冽,压得满园冬日花木都透着几分肃静。
清妤心中敏锐,难不成他回来了。
这一晚,往日时常过来的顾钰,始终未曾露面。
云香从外打探消息回来:“娘子,奴婢方才打听清楚了,今晚各院的所有主子全都去了北园赴宴。因为二老爷回来了。”
清妤轻轻应了声:“真的是二老爷回来了,难怪。”
云香深吸一口气:“二老爷此前在北地彻底压服朔方各部,朔方已然俯首,不日便会派使臣入京,商议两国通商互市之事。二老爷此次回京,是圣上因为此事召回,另外,二老爷身边还带着一位常年随他戍边征战的子嗣。”
清妤指尖微顿:“是他在外的子嗣?”
“正是。”云香点头:“此人名唤顾恒,原是二老爷的私生子。可二老爷凭着军功,向圣上请了圣旨,硬生生将他归入二房宗谱、记在二夫人名下,直接抬为正统嫡子。圣上还特意下旨,封他为勋武郎!
最关键的是,这位新归宗的恒郎君,年纪还比钰郎君年长四岁。”
清妤心底明了:从前顾钰,是英国公府名正言顺、唯一正统的嫡长孙,是朝野上下默认的未来继承人。彼时二房虽留有一名五岁幼子顾凌,终究年纪尚幼,未经世事。
也正因如此,顾旷才执意要将陪在身边征战多年的顾恒抬为嫡子。
如今有圣旨兜底、有御赐勋号加持、有实打实的沙场军功傍身,再加年长的嫡长排序,顾恒已然稳稳压过顾钰,成了英国公府当之无愧的第一嫡长孙。
这下,英国公府内部局势又变了.......
深夜,景澜苑的佛堂灯火昏沉。
魏如兰手中依旧捻着一串佛珠,只是,此时佛珠被攥得比往日更紧,可面上语气平和。
“前日祁家夫人邀母亲赴茶会,我才得见祁家的女儿。说句实话,十分出乎我的意料。这小娘子平日里在京中十分低调,甚少露面,今日近距离一见,性子内敛沉静、知书达理,容貌亦是标致。不愧是祁大人教养出来的女儿。祁大人为翰林院学士,常侍御前......”
话音还未落,便被顾钰打断。
“母亲,又开始了......”
魏如兰没有理会他的打断,自顾往下说:“依我看,祁家娘子与你十分般配,不如择个日子,你随母亲去见一见。”
顾钰淡淡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母亲费心了。先前是温家,而后是何家,如今又是祁家。母亲是把孩儿当成供人消遣的面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