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病了便是病了，就算我医术再高明，也不能根除所有病痛，他们便认定医者无能，全然看不见药方尚能延命的本事。”
他猛地偏过头，扯着嘴角示意自己左耳，声音陡然拔高：“喏，看见没有？这耳朵聋了，是被他们打的！
从前有个濒死病人，我用药替他多撑了两年，到头来还是死了。他家人反倒骂我是庸医，动手往死里打我。
本就是将死之人，能多活两年，他们应该感激我！我们是医者，不是神仙，真以为几副药就能让人起死回生？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顾钰看着他，语气依旧寒凉：“我能懂你身怀医术，却屡屡得不到世人认可，受过不公对待。可这不是你走向极端的借口！你让病人白白承受开胸皮肉之苦，更牵连无辜孩童送命，这岂是医者所为！”
彭舟忽然大笑，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您根本不懂！治病，本就要治心。若是我如实告知病人，药方只能续命，无法断根，他们便会终日悬着一颗心，忧思不断，心病牵引身病，病情只会越发沉重。
所以我干脆告诉他们，病能彻底根除，人心安定，身子反倒真能好转。”
“你是如何开始这一切的？”顾钰问。
彭舟回想道：“这事还要从五年前说起。我遇上一个富商，得了心疾。我如实同他讲，只能用药慢慢调养，未必能痊愈。他日日惶恐，即便按时服药，身子也不见起色。
我说再给他重新配方，他说若是没有新法子治，喝再多汤药也无济于事，没用就是没用。”
我情急之下随口扯了个法子，说可以换心。这话原是早年师傅闲谈时提过的旁门异术。那富商只求活命，一口应下。您猜我给他换的是什么心？
哈哈哈哈。”彭舟笑得肩头颤动。
“我寻来一头壮牛，哄他说换上牛心，体魄便能如公牛一般强健。
我给他做了一场假的剖胸，划开皮肉再缝合，当场宰杀了那头牛。他竟全然信以为真。可怪事就这么发生了，之后他伤口好过之后，当真日渐强健。
那一刻我便找到了门路，治病不单靠汤药，有些病人，更需要心神上的慰藉。
我的初衷，本是救人，这点我绝不欺瞒您！
那富商给了我一大笔银子，是我行医以来赚到最多的一次。我才发觉，钱原来这般好赚，远胜过我从前老老实实行医救人。
后来我入了京城，乡野富人容易糊弄，可京中权贵心思更深。
第一位权贵寻我求医，我依旧搬出这套说辞，只是改口，要换孩童鲜活的心。说这话时我心跳都快停了，只想试探他敢不敢应。
没想到，他竟然应了。
他竟真的应了！
既然他愿意，我便做。我是在治病啊！之后接连有人上门求这换心之术，大部人确实好转，甚至痊愈。
纵然有例外，譬如林大人，若不是我用药吊着他，他早就埋入黄土了。
察觉到你们在查我，我本打算逃走。可林大人早已盯上我，将我拘在侯府，让我继续为他诊治。我没有办法，只能哄骗他，告诉他还可以再做一次二次换心。”
顾钰问：“那除了林哲，还有哪些人找你换过心？”
彭舟摇头:“事实上，我也不知。”
顾钰显然不相信彭舟的说辞。
“你不知？林哲你都知道，还有，那日我带着妻子来找你治病，你特意让我们摘下面具，这说明你很谨慎，你既能查到我的身份，其他找你看病的人你怎会不知。”
“呵。”彭舟耸了下肩：“不知道双方真实身份，对我来说最安全。
我之所以留意你们，是因您和她太不一样了。
我见过无数濒死之人求生的眼神。而你们，全然没有那份对生的执念，这便是我立马让你们摘掉面具的原因，事后专门去打探，才知是您顾大人，而您顾大人根本未娶妻。”
“至于林大人嘛。”彭舟坦然：“我起初也不知我给他治过病，是因他病发了，还是废了不少周折主动找上我的。”
顾钰看向旁边的刑具：“若你不想再承受皮肉之苦，那接下来交代，你的同伙在哪里？”
彭舟一副无所谓：“随便。大人尽管来就是。”
正这时，门外传来衙役的声音：“顾大人，外面有位自称魏娘子的求见您。”
顾钰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让她进来。”
衙役退下，片刻后，清妤踏入刑房。
顾钰看向她：“你这时候特意过来，是想来见他？”
“没错。”清妤点点头：“我查到了新线索。”
清妤目光一转，落在被缚的彭舟身上：“肆娘同我说过，她师弟彭舟本性良善。她是怎么都不愿相信，你会残害无辜孩童，做出这所谓换脏续寿的勾当。”
彭舟猛地抬眼，神色震动：“肆娘？您认得肆娘？”
“嗯。能认出你是周二命，也多亏肆娘。你们同出一门，师傅留下的前半段药方，是一模一样的。”
彭舟眼底浮起一丝久遇故人的欣慰，声音放轻：“她......如今还好吗？”
“境遇不算顺遂。身上落了案底，不能光明正大行医治病，日子过得落魄。可她心性依旧明朗，收养了一群孤童。
肆娘是信你的。她说从前山下有个村落，你时常下山，凭着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本事行医救人，分文不取。她还说你在药理上极有天赋。虽说多年未曾相见，可她心底依旧愿意信你。
于是我重新去了你那处院子，就是你施行换心术的宅院，再次查探。
地牢虽阴暗，却收拾得十分齐整，每一间囚室都打理得规规矩矩，还备着小窗。
据那些曾经被拘禁过的孩童供述，他们虽行动受限，却不曾遭受苛待，每日都可以到院中走动玩耍，不少孩子甚至觉得那段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起初我们只当，你是为了这笔生意，要保全孩童身体康健，才不曾苛待。
可我疏忽了一件事，就是地牢的机关位置实在太过显眼。
正因如此，我们当初很快发现被困在地牢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