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曼德在政务顾问的位置上坐了没多久，便开始频繁出入各堡代表往来最密集的那几间办公室。
他以“协助青蛇总长，理顺各堡政务交接流程”为由，每天抱着一叠从旧政府档案室里翻出来的物资调度记录，和人口登记册在各个部门之间来回穿梭，逢人便点头微笑，笑容温和而谦恭，和他在联合政府迎接元老院视察团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很快摸清了联盟后勤系统的人事网络——哪些人是青蛇从六号堡带过来的老部下，哪些人是托马从十号堡俘虏里挑选的技术员，哪些人是胖姐从七号堡黑市上推荐来的物资贩子，哪些人是原鹤投降后编入后勤系统的前政府军官。
他尤其注意那些在技术岗位上沉默寡言、不参与任何派系闲聊的人，因为他在官僚系统里待了大半辈子，深知越是不站队的人，越容易从他嘴里套出真实的信息。
托马是他在联盟后勤系统里观察了许久之后，选定的第一个试探目标。这个戴着眼镜、每天在实验室和情报分析室之间，两点一线的科技情报部长，是虬龙从七号堡时期就带在身边的老人，对联盟决策层的影响力，远超他那个不显山露水的职位。
更重要的是，托马从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说话永远基于数据和事实，这种人在白曼德看来，最容易试探出真实的内部信息。
一天下午，托马刚从武器测试场回来，铁锤在那里对新一批电磁枪储能模块进行了连续充放电循环测试，他在旁边，用平板逐项记录每次充放电的能量衰减幅度。
他回到情报分析室时，手里端着杯刚泡好却没顾上喝的咖啡。
白曼德正站在情报分析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据说是“从四号堡旧档案室里翻出来的、地下交通枢纽调度密码对照表”，满脸堆笑地问他，能不能帮忙核对一下这份表格上的几处数据是否有误。
托马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发现上面的调度密码确实是四号堡旧系统使用的编码格式，但这份表格根本不需要专门来找他核对——任何在四号堡后勤部门工作过的技术员，都能完成这项工作。
白曼德来找他，显然不是为了表格。
“白曼德先生，这份表格的数据格式是旧世界标准矿山调度编码，你只需要对照表格末尾附录的密钥索引，逐项核对就行了，不需要我来做。你来找我应该另有原因，请直说。”
托马把表格放在桌上，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框，语调平稳而克制。
白曼德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嘴角那道法令纹在他说出接下来的话时微微加深了几分。
他把表格从桌上拿起来，卷成筒状握在手里，用一种闲聊天气般的轻松语调，抛出了他今天真正想问的问题：
“有点冒昧，我有点疑问。虬龙盟主毕竟还年轻，虽然战功赫赫，但管理这么大一片地下城，经验恐怕还是不足。你们跟着他打了这么久，觉得他真的能长久掌控这个联盟吗？”
托马在白曼德说出第一个字时，就已经猜到他要问什么了，在听到“年轻”和“经验不足”这两个词后，他完全确认了白曼德的试探方向。他把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在脑子里极快地组织好措辞，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平板屏幕上，用一种既冷静又毫不退让的语调开口。
“虬龙的年龄和执政经验这个问题，在联盟内部从来没有引起过任何争议。他从七号堡黑市起兵，一路打到十号堡枢纽、一号堡核心区、三号堡劝降、四号堡解救战，每一场战斗都是他亲自指挥的。
他从不躲在后方让士兵替他拼命，总是站在最前线。他在法典石板前的讲话，在制定联盟新秩序时‘人人平等、三权分立’的核心原则，都是他逐条与各堡代表讨论后确立的。
一个能打胜仗、公正对待所有人和势力的领袖，不需要年纪大！
白曼德先生，你在联合政府里待了大半辈子，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年纪大的人，有时反而会在同一个错误上犹豫不决。
我信他！”
白曼德听完托马这段话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像是在认真听取一个同行的技术分析报告。他把手里那份调度密码表放在桌角，用右手食指在卷筒纸的边缘轻慢地画了一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组织下一句措辞。
然后他重新开口，语调比刚才更轻更缓，像是在对着一个老朋友推心置腹。
“戴克指挥官的功劳不比虬龙盟主小，而且他还姓斯坦。虽然您这么说，不过外面确实有一种说法——戴克功高震主，将来和虬龙之间，也许会因为权力分配问题发生矛盾，甚至会威胁到虬龙的地位。您觉得这种担心有道理吗？”
托马在白曼德说出“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时，手指在平板屏幕边缘短快地敲了一下。他在整理情报时，见过太多次这种手段——
先抛出两个位置相近、实力相当的目标，然后暗示其中一个会威胁另一个。这种手段在旧政府官僚体系里是常用的，用暗示性言语挑拨联盟核心成员，以为他和戴克之间会因为猜忌而产生裂隙。
但托马知道戴克和虬龙之间经历过什么——他们在晶体荒漠矿洞里一起捅穿过兽王的腹部核心，在圣殿核心里并肩站在这扇石门前行过血誓。联盟里的情报档案里，还保留着虬龙在戴克命悬一线时，握着他的手说出的那句承诺。
“他们是兄弟。他们一起打过太多硬仗，戴克在零号堡前厅那扇石门上，是唯一一个和虬龙同时把血滴进去的人。白曼德先生，你刚才说的那种威胁不会发生。他们之间不会内斗。”
白曼德听完托马最后一句话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卷成筒状的调度密码表从桌角拿起来，放进自己随身带的旧世界帆布文件袋里，拉链拉上时发出一声金属摩擦声，然后整了整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便装领口。
托马说他们是兄弟不会内斗，他讪笑了一下，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他们现在还年轻，以后各自肩上的担子会更重，有时候身不由己，人心难测。
托马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把目光从白曼德脸上移开，看着窗外新兵训练场上，几个刚被老凯挑出来的突击队苗子正扛着训练用液压锤在阳光下跑圈，语调重新恢复了他报实验数据时那种标准的冷静。
他说白曼德先生多虑了。
白曼德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朝托马微微欠身，笑意依然挂在嘴角，但那双精明的眼眸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极快地闪了一下。
他说希望如此，他年纪大了见多了兄弟反目，但愿这一代联盟能走得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更远。
然后他推开铁门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和他在联合政府走廊里踱步时一模一样。
托马等白曼德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完全消失之后，把情报分析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按下短波对讲机向虬龙报告。他把白曼德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逐条复述了一遍。
虬龙在三号堡与一号堡之间的临时视察途中收到传讯，听完之后在越野车副驾驶座上安静了一阵，然后拿起对讲机回话。
“白曼德不安分。他在联合政府里待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挑拨离间。戴克不会和我争权——白曼德说‘功高震主’，是想在我和你和戴克之间找缝隙。
这个人是个老政客油子，他试探的不是你的忠诚，是联盟决策层有没有裂痕。现在他对我们还有用，他手里那些旧官僚愿意投靠联盟，很多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继续监视。”
冷月收到虬龙的指令后，把白曼德办公室对面的那间闲置休息室钥匙从后勤组调了出来，让影在里面架设了一套红外监测仪和短波监听设备。
她还从近卫连里亲自挑选了两个轮值安全员，都是跟了她很久、绝对可靠的老兵，轮流守在政务走廊尽头那间监控室里，每天换岗时间随机变更。
白曼德每次从办公室出来走在走廊上时，影都能从红外监测仪里看到他那个温和得体的微笑，看到他把便装领口整理得一丝不苟，看到他像在踱步一样从容不迫。
偶尔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走廊尽头监控室那扇紧闭的铁门，嘴角那道法令纹细微地加深几分，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