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龙在作战室里接到一个哨兵的通报。
他正和戴克、青蛇逐项确认零号堡外围防线的部署方案，全息投影台上显示着从一号堡到十号堡所有已知密道入口的实时监控画面。
铁锤正在给新一批电磁枪储能模块做最后的紧固调试，老凯靠在窗台上用右手握着液压冲击锤的锤柄，左肩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但已经能从医疗室走到作战室参加核心会议了。
哨兵敲门进来报告，说前联合政府执行官白曼德，在营地入口求见虬龙，只带了一个随从，没有武器。
这个名字让整间作战室安静了一瞬。铁锤先把电锯锯身往地上一墩，粗声粗气地问了句“他来干什么？”。青蛇把铅笔搁在议事记录本上，抬手示意铁锤先别激动，然后转向虬龙，把白曼德的底细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白曼德今年六十岁，在地下城政坛沉浮了二十多年，是联合政府最后一任执行官。他出身于四号堡资源储备中心的管理层，靠着在几次粮食危机中，精准调配各堡物资储备而崭露头角，被元老院看中调入政务厅，一路升至此位。
联合政府执行官这个职位，在元老院体制下并没有军权——军权在三院元老和执法部手里，外交和财政也在元老院直接掌控中——但联合政府管辖着各堡垒的日常行政：
粮食配给、劳动层人口管理、地下交通调度、感教中心运营、黑市管控，所有与普通人日常生活相关的事务，都是**府在管。
白曼德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十年，是元老院统治体系里为数不多，能和各堡垒劳动层保持直接接触的最高级别官员。他既没有参与过种子计划和培育院的****行，也从未下令镇压过反抗军武装，他的生存之道是保持中立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用官僚式的服从和不站队来换取长期在位。
元老院覆灭后联合政府随之解体，白曼德带着几个亲信，躲进了废铁平原上一处地下避难所，销声匿迹了相当一段时间。
“这个人不是战犯，也没有直接参与过屠杀。但他管了快十年的粮食配给和劳动层人口管理，那些被他克扣过配额的人恨他，那些在饥荒中，靠他额外拨粮活下来的人感激他。
他在各堡政务系统里安插了大量旧部，有些到现在还在负责基层物资调度。如果他能真心为新政权效力，那些旧部会跟着他一起归附。如果他有二心，他就是一颗埋在联盟后勤系统里的定时炸弹。”
青蛇把白曼德的档案放在桌上，用铅笔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看着虬龙等他的决定。
虬龙把白曼德的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沉默了片刻，让哨兵带白曼德到议事厅侧面的接待室去见他。
白曼德被带进接待室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旧政府官员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内侧有一小块用同色布料仔细缝补过的补丁。
灰白头发梳成整齐的背头，面容温和，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眼眸却显得格外精明——那双眼睛在虬龙推门进来时，极快地扫过虬龙腰间的激光刀刀柄，扫过虬龙身后跟着的影和冷月，扫过接待室角落里那个被封堵过的通风口，然后稳稳地落在虬龙脸上。
他朝虬龙微微欠身，动作不卑不亢，和他当年在联合政府**府接待元老院视察团时的姿态一模一样。虬龙没有立即坐下来，只是站在接待室中央双手垂在身侧，问他来意。
白曼德开口时语调平稳而恭谨，像是在向一位新上任的上司递交自己的履历表，并且干净利落、开门见山。
“虬龙盟主，我愿为新政权效力。我知道联合政府执行官这个头衔，在你们眼里只是元老院的傀儡，我也无意为自己辩解。我坐了十年的执行官位置，签过无数份粮食调配令，批过无数份劳动层人口迁移申请，这些文件每一份都在联合政府档案室里存着。
我从来没有在这些文件上，附加过任何一条协助培育院甄别异象儿童、或协助政府军镇压反抗军的指令。
您可以让托马部长调出档案逐一核查——如果有半条我亲笔签发的命令，并导致了任何平民的伤亡，我甘愿接受联盟军事法庭的审判！”
虬龙听完他这段开场白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拉开白曼德对面的折叠椅坐下来，把激光刀柄解下搁在桌上，刀柄与铁皮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而清晰的撞击声。他看着白曼德的眼睛，开口。
“元老院待你不薄——执行官的位置你坐了十年，粮食配给你管着，劳动层人口调度你管着，地下交通枢纽你也管着。斯科特发给你的津贴，是普通劳动层工人半辈子也攒不出来的数目。现在元老院倒了，你来投降。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不是墙头草？”
白曼德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一段他自己也知道很难被相信的实话。然后他重新开口，语调比刚才更慢更沉。
“虬龙盟主，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每一天都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到底是在替元老院管理粮食，还是在替各堡垒的劳动层争取多几天的口粮？
每到灾荒时，我从仓库里多批出去的救济粮，从来没有让斯科特知道。这次四号堡守军绑架民众，被影女士解救后，老凯缴获的物资仓库里，还有我几个月前偷偷拨给地下农场的几箱抗生素。
我从来没有指望这些事能替自己洗白什么，我只是想请您在我述职之前，先过目这份档案。”
他从自己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封着的文件夹，放在虬龙面前。文件夹里，是他在**府最后几天匆匆抄录的各堡垒政务交接清单，上面用工整的小字标注了每一个堡垒的物资储备基数、人口分布密度、地下交通枢纽调度密码和感教中心基层人员名单，很多条目旁边还附了极详细的备注。
他在交这份清单时，把最后一页的某个名字指给虬龙看，说这是四号堡仓库管理员老李——曾被政府军内部审查过、他暗中保下来的老李，这个人后来协助影女士救出了三千多名民众。
他知道虬龙一定知道这件事。
虬龙把那份政务交接清单逐页翻完，在最后一页上看到老李的名字时，目光停了一下。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接待室窗前，看着窗外废铁平原方向，正在缓缓变暗的灰黄色地平线。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语调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你在元老院眼皮底下做了这么多年好事，却在等元老院覆灭之后才来找我。元老院在的时候，你坐稳位置，只管自己那份粮食调配和人口调度，看着外面的反抗军一批一批被清剿，从来不敢对斯科特说一个不字。
现在元老院没了，你手里那点政务交接清单成了你的投名状。你现在才来投降，说明你不是良心发现，是无可奈何吧？”
白曼德听完这话之后，把放在桌上的十指交叉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虬龙，用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放下了所有伪装的坦诚语调开口。
“虬龙盟主，您说得对——元老院在的时候，我没有勇气站出来。我怕被抓到守密院审讯室，怕像福斯特他弟弟那样，被推进培育院地下手术室，怕自己签了半辈子的粮食调配令被斯科特一笔勾销，然后把我也加进器官移植名单里。
所有你能想到的恐惧我都怕过。我在**位置上坐了十年，积攒下来的‘档案’，足够让斯科特随时把我拽出来关进禁闭室。我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勇气，是靠隐藏自己真实想法，一边在元老院面前演戏，一边偷偷保留这些政务档案。
我知道我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但元老院覆灭之后，我本来可以带着这些档案逃到废铁平原上，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度过余生。我选择来这里，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是想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个地下世界真正好起来。”
“我愿戴罪立功。我知道您信不过我——换作我是您，我也信不过。你不需要给我实权，不需要给我任何官职。你只需要让我以顾问身份协助青蛇总长和各堡政务代表，把各堡垒的行政交接工作逐项理顺，让那些还在观望的旧官僚，不要因为害怕被清算而带着档案逃走。
我可以帮你们接管各堡政务，可以帮你们培训新一批行政管理人才。等我的价值用完了，你们再决定我值不值得被赦免。”
虬龙问你能做什么，白曼德答只有他熟悉各堡垒政务，可助管理。他在物资调度系统里埋了几套备用编码，在七号堡黑市管理档案里，藏了一批与联盟暗中进行过交易的商贩真实身份，在八号堡劳动层人口数据里，特地将那些被异象儿童甄别掳走的家庭登记为失踪，而非死亡——联邦政府解散前，他让档案室的旧部把最后一批真实数据销毁以免落入残军手中。
他说完这些后，重新把手放回膝盖上安静地等待，他身后那个随从始终沉默地站着，左手拇指的指节微微颤动，被影一一看在眼里。
虬龙把激光刀柄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拇指在激活钮上来回摩挲着，刀柄握把上的防滑绳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白曼德这个人太会说话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但每一句话，又都在精确地计算着如何让自己在对方眼里变得更有价值。
他说他不是墙头草，但他把元老院倒台之后，自己所有的退路全部想得一清二楚。他说他愿意戴罪立功，但他提前把政务交接清单整理得井井有条，说明他早就准备好，在时机成熟时投靠任何一方。
这样一个人留在联盟内部，用得好能加速各堡统一，用不好就是另一颗埋在后勤系统里的定时炸弹。
他转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安静记录的青蛇，青蛇把铅笔搁在议事记录本上，站起来将虬龙引到另一个房间，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可用。”
他进一步分析，白曼德最大的价值不是他带来的档案，是各堡旧官僚对他的信任——那些人怕联盟清算，很多人还在犹豫要不要主动归附。
如果白曼德能为联盟效力，那些旧官僚会跟着他一起投靠。但这个人太会隐藏自己，不能给他独当一面的权力，政务实权必须牢牢掌握在联盟自己手里，白曼德只提供经验和情报。
可用其才，但防其奸！
虬龙听完青蛇的话后做出决定。回来后，对白曼德说，同意他暂任铁血联盟政务顾问，无实权，无独立决策权，无权调动任何军队和物资，日常工作在青蛇总长直接监管下进行，协助各堡代表完成政务交接和旧官僚收编。
鉴于他提供的档案清单，对联盟后勤重建有重要参考价值，这份贡献军事委员会会记录在案，作为将来对他的功劳评定依据之一。同时，为保障他的人身安全和联盟内部秩序，安全部会派专员负责他的日常安保与行踪记录。
虬龙随即转向站在门口的冷月下令，冷月点了下头，走过来对白曼德做了个请的手势。白曼德站起来，整了整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便装领口，朝虬龙和青蛇微微欠身，跟着冷月走出接待室，脚步不快不慢，和他当年从联合政府走出来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走进的是铁血联盟的政务办公室，身后跟着的是一个腰间插着刀的沉默女人，走廊里每一道门牌上都印着黑底红拳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