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特约见老幺的地点,还是那间废弃的旧世界管道维修间。
干涸的冷却水渠尽头,混凝土内壁上,那些留下的暗绿色水渍在几十年的潮湿空气中反复浸润又干涸,已经变成了某种介于苔藓和矿物结晶之间的沉积层,用手电筒照上去,会反射出极淡的幽绿色荧光。
渠底的金属网格板被拾荒者撬走了大半,剩下几块歪斜地卡在支撑架上,踩上去会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在空旷的水渠里来回弹射,变成一串逐渐衰减的回音。
维修间的铁门铰链上过油,开门时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扇门在过去几个月中,被劳特和老幺反复推开过几次,每一次都意味着劳特向老幺下达一道她必须执行的命令。
但这一次,劳特没有坐在那根直径超过一米的废弃蒸汽主管旁边等老幺。
他站在维修间中央,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那个印着褪色海军锚标志的搪瓷杯,杯子里盛的是水——他已经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在维修间那盏唯一还在闪烁的荧光灯管下泛着的波纹。
灯光把他银色的短发染成了一层冷冽的灰白色,他穿着那件没有任何标志的深灰色连帽斗篷,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辐射尘细末,靴底还沾着几片灰白色枯叶碎片。
他从九号堡暗流据点出发,沿着排水管道网络在地下穿行了好久才赶到这里的,此刻站在老幺面前时,他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映着淡淡的冷光,仿佛他在暗杀组训练营里,给新学员下达第一个任务时一模一样。
他把搪瓷杯放在工具柜上,转过身来面对老幺。没有寒暄,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久没有回复密信,没有问她为什么在四号堡解救战中,把守军的布防情报全部发给了虬龙。
他开门见山,用下达命令时那种干脆利落的语调,说出了他今天约她来的目的。
“我要你在联盟内部制造矛盾,挑拨虬龙和戴克的关系。你现在是狙击队队长,每天都要向戴克汇报训练进度,每周都要参加军事委员会的例会。
阿阳是你的副队长,影是情报部副手,冷月是安全部副指挥——她们都会在虬龙和戴克身边频繁出现。你可以利用这些关系,在合适的时候,把戴克私下说过的话断章取义传给虬龙,也可以在托马面前,不经意地提起虬龙对戴克指挥决策的某些不满。
不用太明显,不用一次成功,甚至不需要撒谎——真相本身就有裂缝,你只需要把手指伸进那些裂缝里,轻轻一撬,裂痕就会自己扩大。”
老幺站在维修间门口,后背还贴着那扇上过油的铁门。
她的***背在背后,裹枪布上沾着细碎矿渣粉尘。她今天带着阿阳和狙击队的新一批学员,在废铁平原边缘的旧提升机塔架废墟里,练了大半天的移动靶射击,右肩被***后坐力震得微微发酸。她听完劳特的话后开口。
“让他们内斗,联盟自溃——这是你的如意算盘。
但你想过没有,虬龙和戴克在晶体荒漠矿洞里,一起捅穿过兽王的腹部核心。他们俩的激光刀是同一个型号,都是从五号堡地下实验室里带出来的原型机。托马给他们俩的刀柄上,镶嵌的是同一块高纯度单晶切下来的两块储能片,充电频率完全同步……
你让我去挑拨他们——我跟他们一起打了很多仗,每一场战斗中,我都趴在狙击阵位上看着虬龙提刀冲在最前面,看着戴克在侧翼用激光刀切开守军的防线。你想用几句话让我在他们背后捅刀子,这不可能!”
她把右手从手枪握把上移开,把搭在腰间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劳特等她说完之后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皱眉,只是把那个搪瓷杯从工具柜上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去。
“我知道你可能做不到。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能做到的理由。”
他把手从搪瓷杯上移开,从斗篷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老幺旁边的蒸汽管道法兰盘上。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是阿阳在四号堡外围狙击阵位上的精确坐标记录——不是她今天所在的训练场位置,是几天前她在四号堡外围掩护突击队时,实际驻扎过的每一处阵位。
那些坐标,是暗杀组的潜伏人员用激光测距仪逐一标定的,误差不超过一臂长度。每一个坐标旁边,都标注了当时阿阳在阵位上的具体时间、当时的天气和风速,以及她在那个位置上射击过的目标类型。
“你的狙击阵位我也标过,但我选择给你这张纸条——而不是把她留在阵位上的弹壳直接扔在虬龙的办公桌上!”
老幺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纸面上那些冰冷的坐标数字在她指间微微发颤。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还给劳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劳特,说了一段在维修间昏暗灯光下,听起来格外冷硬而笃定的话。
“我做不到!上次你让我提供联盟情报,我给了你一部分——那些情报是我主动给你的。
这次你说按你说的做,否则我无立身之地!
我的立身之地,从来不是暗杀组,是阿阳在狙击阵位上替我挡侧翼。她是用身体替我挡住从侧翼打过来弹片的那个人!
你知道,我们之间的默契不只是训练场上练出来的,是她在废土上一个人流浪多年后,靠着自己找到我的。
我要替她守住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铁血联盟狙击队副队长的臂章,还有她自己的宿舍。这些不是你手里那张纸条能抹掉的。”
她把***从背上卸下来抱在怀里,继续往下说。
“你的暗杀队呢?你的碎影小队呢?他们最近有进展吗?
冰锥是不是还在废铁平原上东躲西藏?静电是不是还在用那台加密电台反复呼叫总部?你派去一号堡外围的潜伏人员,是不是被托马的通讯监听网截获了?
你手里的底牌已经不多了,劳特大人!
上次,你让我提供联盟情报时,你说你自有安排——现在,你的安排在废铁平原上被电磁炮轰成了碎片,在三号堡外围被原鹤的降兵清剿得一干二净,在四号堡仓库区被影用匕首一个一个拔掉了。
就剩你一个人了!”
劳特等她说完之后,平静的把搪瓷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在工具柜上。
他没有立刻回应她对暗杀队惨状的嘲讽,只是用手指在杯沿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衡量某个他已经在心里反复演练过很多遍的筹码。
维修间里安静了好一阵,天花板上那根还在滴水的冷却水管,每隔一阵滴落一滴水的声音,像是某种沉闷的倒计时。
“按我说的做,否则你无立身之地。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提醒你,影现在是虬龙亲自授勋的功臣,但她在暗杀组时期执行过的每一次任务,我都留着完整档案。
那些档案,现在被封在九号堡地下某间只有我知道密码的密室里。如果某一天,有人把那些档案全部公开,那些被她执行过任务的家庭会怎么看她?
她还能在联盟情报部副手的位置上坐多久?
你和她一样——你当年在暗流组织里,替我执行过多次外勤任务,每一次都做得干净利落,但每一次都在我这儿留了记录。
虬龙说他信你,戴克说他信你,可如果我把你在暗流时期的全部行动记录,交给元老院旧势力的残余,他们会用这些记录在联盟军事法庭上控告你。
你信不信,到那时候,没有人能保住你!”
他从工具柜前走到老幺面前,把右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但手指极其稳定。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影背叛了我,我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把她培养成最顶尖的渗透专家,现在她反过来帮虬龙对付我。我不想再失去你。”
他顿了顿,松开手,转身走向维修间的铁门,
“暗杀队有他们的计划,你不用操心。碎影小队只是我手里最弱的一张牌,冰锥和静电还在执行他们的任务——但那些任务和你无关。你现在只需要操心你自己,和你在乎的那个人的安全。
等我联系,然后在这里给我答复,我也不怕你喊人来!”
老幺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蒸汽管道法兰盘上,用手指在纸面上那些冰冷坐标的最后一个数字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好吧,我考虑一下!”
她说这两个字时,没有看劳特的眼睛,而是看着那张纸条上,标注阿阳位置的坐标数字,像是在用狙击手衡量目标距离的方式,重新计算着自己和他之间剩下的每一个可能性。
她把把***背回背上,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劳特站在维修间中央看着她离开,没有阻拦,只是把那个搪瓷杯重新端起来,把杯里最后几口水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工具柜上,用右手在杯壁上那个褪色的海军锚标志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幺推门出来时,管道水渠两侧的混凝土墙壁上,那些旧世界留下的暗绿色水渍,在黑暗中持续发出安静的绿色荧光。
老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把***从背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她低头看着裹枪布上阿阳上次帮她缝的那道极细的补丁,阿阳缝那道补丁时,被针扎了好几次手指,每次扎到都缩回去放在嘴里吮一下,然后继续缝,缝完之后把裹枪布举到她面前。说姐你看,比原来还结实!
阿阳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有时候一个人在隔间里沉默很久。阿阳只是在每次她从外面回来后,把热好的蜂蜜水放在她床头,然后回自己隔间睡觉。
她在废土上独自流浪多年,辗转打听她的下落,把自己当成被培育院划为失败品的废弃实验体,却仍然执着于找到那个从未主动寻过她一次的姐姐。
她把裹枪布重新缠紧,把***背回背上,用手背在眼角用力蹭了一下,然后沿着管道水渠往地面方向走去。她的步伐沉重,靴底踩在冷却水渠底部那些散落的金属网格板上,每一步都发出孤单的金属嘎吱声。
影蹲在维修间上方的旧世界通风管道检修口里,透过百叶窗缝隙,用便携式红外夜视监测仪拍到了劳特和老幺对峙的全过程。
她在暗杀组受过的潜伏训练,让她能从模糊的唇部动作中,读出两人之间绝大部分对话,尤其是劳特说到“你在乎的那个人”时,他嘴唇的形状在红外画面里格外清晰。她把这些画面逐帧保存进加密档案夹里,很快向戴克汇报了劳特用阿阳威胁老幺的情况。
“他拿阿阳的命,逼她在联盟内部制造矛盾。老幺没有答应,但劳特给了她几天时间。她现在在回营地的路上,神情很痛苦!”
影知道那种感觉——劳特站在面前,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出最残忍的威胁,用那双曾经让你以为是被信任的眼神看着你,让你在拒绝他时觉得自己不是在反抗胁迫,而是在背叛某个曾经待你不薄的人。
她想起老幺逐渐走远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
“不要走我的老路。我当时花了很长时间才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你比我更早该挣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