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匠在把仓库结构图和备用钥匙交给影之后,又给了她一个名字。
他说资源部里有一个叫老李的官员,是资源储备中心物资调度科的副科长,在四号堡政府军后勤系统里干了半辈子,手里管着所有仓库的物资进出登记和钥匙备份。
这个人从来不和反抗军打交道,但他年轻时在六号堡劳动层待过,和虬韧在同一个新兵班里训练过。后来虬韧被调去巡逻队,他被分到后勤部,两人再没见过面。
虬韧断臂后,有一次通过青蛇的黑市渠道,给四号堡地下农场送过一批抗生素,负责接货的人就是老李。那批抗生素救了当时农场里几十个感染辐射病的农民,老李一直记在心里。
政府军内部清查泄密事件时,有人供出了他和虬韧的这层关系,从那以后,他就被从农场一线调到了仓库管理科坐冷板凳,空有副科长的头衔,却只能在档案室里整理了几十年的旧物资清单。
锁匠说这个人可以信任,但他很谨慎,不会轻易和不认识的人接触。
影去了物资调度中心地下二层,在一间被改作杂物室的废弃档案室里见到老李的。锁匠先去探了口风,回来告诉她副科长同意和她见一面,但只给几分钟的时间。
影从杂物室侧面的维修通道,摸到档案室后墙那道松动的砖缝外面,等锁匠把老李带进档案室之后,才从阴影里无声地转出来。
老李坐在档案室角落里一张破旧的铁皮办公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政府军后勤官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肩章上的番号已经被他摘掉了,只在布料上留下两个缝线印痕。
他的头发花白稀疏,眼窝深陷,嘴角两侧刻着长期抿唇形成的细密法令纹。
他抬眼看着这个穿着政府军制服、左颈上贴着胶布、眼神却不像政府军士兵的年轻女子,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语调低哑而缓慢。
“锁匠说你是虬韧的人。虬韧生前托青蛇给我送过一批抗生素,我收下了,没跟任何人说。那批药后来救了不少人的命。你就是那个把元老院从一号堡推下去的人?”
影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改装长管步枪从工具袋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最简洁的方式介绍了自己——铁血联盟特种作战小队队员,戴克直属,代号“影”。
她不是虬韧的人,但她是虬韧的儿子虬龙亲手接纳进联盟的。她这次来四号堡是奉命联系内部反抗者,解救被关押在仓库里的民众。
老李听她把话说完之后,站起来走到档案室墙角,一个被锁匠撬过无数次、早已失去实际防护作用的铁皮档案柜前面,把柜门打开,从柜子最深处一个塞满旧物资清单的文件夹夹层里,翻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把纸摊在影面前,上面是他用了好几个夜晚偷偷绘制的守军换班时间表——每一班哨兵的换岗时间、人数、巡逻路线,全部用工整的炭笔字标注得清清楚楚,时间精确到分钟。
老李把换班时间表翻过来,背面是他手绘的仓库区详细结构图,图上标注了每扇门的编号、对应的机械锁型号,以及他偷偷配制的备用钥匙能打开哪些仓库。
他把十几把钥匙从自己腰间围裙内侧的暗袋里掏出来,逐一放在桌上,每一把钥匙的齿面都被他用锉刀反复修过,在应急灯光下闪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
影把换班时间表和钥匙一起收进防水地图袋里,站起来朝老李郑重地行了个联盟军礼。老李说不用谢他,他欠虬韧那批抗生素的债,今天算是还清了。
他把档案柜重新关上,背对着影挥了挥手示意她不用再逗留。
影把老李提供的全部情报展开,用加密短波信道逐条发回给虬龙。她在情报末尾特别注明——午夜换岗时有大约几分钟的空当,下一班巡逻队还在营房里等点名,上一班已经撤到仓库区外围的休息室,儿童仓库正门外两个固定哨只留一人值守,是最佳开门时间。
虬龙很快回信批准了她的计划。戴克让她在开门之前,先确认老凯和冷月是否已经在指定位置就位。
老凯带着爆破组,摸到了四号堡正门外那片用矿渣砖和蛇腹形铁丝网围成的防御阵地外围,把几枚电磁脉冲雷分别贴在正门防御工事的几个承重节点上。
冷月带着近卫连老兵,沿着维修管廊原路,钻到装卸平台外围的阴影里,藏在平台堆场上那些工业集装箱后面。鹰眼蹲在管廊出口处一块从穹顶上塌下来的花岗岩碎块后面,长管步枪枪口指着平台外围。
三人按下短波对讲机,分别向影发回了就位信号。
午夜时分,四号堡地下深处唯一还能听到的声音,是通风管道里渗出的冷凝水,每隔一阵滴落在混凝土地面上的细微回响。
影沿着老李标注的消防通道侧墙无声地移动,用夜视瞄准镜反复确认,正门外只剩一个哨兵——那人把步枪搁在沙袋上,背靠着掩体抽着烟草根,烟头的暗红色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她接近仓库正门,把老李配好的机械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了两圈,锁芯发出几声细微的咔嗒声后,厚重的合金门板在液压铰链推动下,往内侧滑开了半道窄缝。
她侧身挤进门缝,仓库里弥漫着汗味、尿味和工业清洁剂的刺鼻气味,几千民众挤在黑暗中,有人看到她手里的微光手电筒后,本能地往后缩,把身体蜷成更紧的一团;几个孩子被惊醒了却不敢出声,只把脸埋在父母的怀抱里用力闭紧眼睛。
影把手电筒调到最暗的微光,蹲在离门最近的一个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的老人面前,用极轻的语调说了一句话——“跟我走,联盟来救你们了。”
冷月在接到影发来的开门确认信号后,朝老凯的方向打了个手势。老凯引爆了贴在正门防御工事承重节点上的电磁脉冲雷,蓝白色脉冲波纹在夜色中往周围扩散,将正门外两座沙袋掩体后方的通讯设备和引爆器接口同时瘫痪。
铁锤架在隔堤上的电磁炮在爆炸余波中,朝正门外那堵矿渣砖围墙外围的空地补了一发,弹丸刻意打在距离围墙数十米远的工业废墟地基上,炸开的碎石和冲击波,把守军指挥官彻底钉死在“联盟军正在强攻正门”的错觉里。
守军纷纷往正门方向涌去,试图在防御工事被突破前重新部署火力点。
影在爆炸声的掩护下,从仓库内侧完全推开那扇厚重的合金门。
她举起手电筒往门外走廊照了一圈,确认走廊空无一人,然后把老李给的钥匙串上标注着儿童仓库的那一把,单独挑出来捏在指间,沿着锁匠之前用炭笔在墙上留下的暗号标记,摸到了儿童仓库侧门前。
侧门上缠绕着政府军加固用的粗铁链,锁头是标准挂锁,与老李配的那把备用钥匙齿面完全吻合。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两圈,挂锁弹开,铁链从门把手上松脱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她在推开侧门的瞬间,对着仓库里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孩子们轻声说了句——“我是铁血联盟。跟我走。”
孩子们中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孩仰起头,看着影手上举着的微光手电筒映出的深黑色战斗服轮廓,用还带着睡意的沙哑童音问了一句“是铁血联盟来接我们了吗?”。
影蹲下来用手电筒的微光照亮自己左胸口那面黑底红拳标志,说是的,来接你们回家。
影把儿童仓库的侧门完全推开,用手势示意里面的孩子和成年人,分批沿着老李标注的消防通道,往装卸平台方向移动。之前抱着孙子的那个老人最先站起来,把孩子抱在怀里跟上去,然后越来越多的人从仓库里涌了出来。
孩子们被父母拽着或抱着沿走廊往前跑,鞋子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脚步声。有人在黑暗中绊倒在地,被身后的同伴扶起来继续往前跑,有人一边跑一边用袖子反复擦着眼眶。
影守在队伍末端,用手枪连续击倒几个从正门方向绕回来的守军追兵,确认最后一批民众已完全进入消防通道,然后按下短波对讲机通知冷月——民众正从装卸平台方向出来,接应位置在工业集装箱堆场侧面的管廊出口。
冷月站在装卸平台上,看到第一批民众从消防通道出口涌出时,立刻带着近卫连老兵,在集装箱堆场与平台之间的空地上,布置了一道临时防线。
她把激光步枪架在一个翻倒的集装箱上,连续精准击倒从平台另一侧赶来的守军士兵。鹰眼蹲在管廊出口处那块花岗岩碎块后面,用长管步枪逐个点倒那些试图从平台侧翼包抄民众撤离路线的散兵。
几个守军追兵从消防通道里冲出来,试图朝民众队尾开枪,被老凯从侧翼掩体后一发霰弹轰翻在地。
民众在冷月和鹰眼的掩护下,分批撤向管廊出口。铁锤从隔堤上派来几辆装甲运兵车,车顶的联盟士兵用扩音器引导,人群陆续沿着沉淀池底部的碎石路往后方安全区域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