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哒、嘎哒。”
陆泽的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背影透着股不可一世的从容，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走廊里死寂了两秒钟。
只有他皮鞋远去的回声在墙壁间回荡。
苏木端着空茶盘，后背紧紧贴着白墙。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完了。老板脚底抹油跑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冰火两重天的修罗场里。
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茶盘里。
吴心仪转过头。
那双冰冷的丹凤眼死死盯着陆泽消失的拐角。
她攥着铂金包的提手，指关节泛出惨淡的青白色。胸口微微起伏，米色风衣的领口被冷风吹得翻了起来。
“指导农业生产？”
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夹着冰碴子。
“汉东的省委副书记，还得亲自去玉米地里抓虫子？这借口找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
冯若雪站在原地没动。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镜片反着顶灯的冷光。
她看着陆泽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那个在几百亿资本面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活阎王，居然被两个女人吓跑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嘴角挑起一抹职业的冷笑。
“吴小姐。陆总日理万机。汉东几千万人的饭碗都压在他肩上。他要去哪视察，那是省委的安排。”
冯若雪把手里的绝密文件换到左手，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您既然是来‘探班’的。不如去接待室喝杯茶，慢慢等。或者……回燕京去等？”
吴心仪猛地转过头。
眼神像两把锋利的锥子，狠狠扎向冯若雪。
“你算什么东西。敢教我做事？”
她往前逼近一步，高跟鞋跟在地毯上踩出一声闷响。浓烈的玫瑰香水味扑面而来。
“我告诉你。不管陆泽在汉东搞了多大的盘子，吴家和赵家的联姻，那是燕京老爷子们定下的规矩。你一个打工的，别以为帮他管了几天账，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冯若雪呼吸一滞。
酒红色的包臀裙勒得有些发紧。她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漫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最恨别人拿身份和背景压她。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
冯若雪迎着吴心仪的目光，寸步不让。
“在汉东，陆泽就是规矩。他认的，是能帮他冲锋陷阵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拿老头子压人的挂名未婚妻。”
火药味瞬间拉满。
空气里仿佛有噼里啪啦的静电在炸响。
苏木实在憋不住了。
他端着茶盘，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小半步。
“两位……两位领导。这走廊风大，要不……去里面坐着聊？”
他声音抖得厉害，连腿肚子都在打摆子。
“滚！”
两个女人异口同声。声音清脆凌厉，像两把刀同时架在苏木的脖子上。
苏木吓得一哆嗦，茶盘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缩回墙根，死死闭上嘴，再也不敢多放一个屁。
吴心仪深吸了一口气。
她冷冷地扫了冯若雪一眼，转身走向电梯。
“我们走着瞧。”
她踩着高跟鞋，嘎哒嘎哒地走远了。背影透着股绝不低头的傲气。
冯若雪看着电梯门合上。
她长长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捏得发皱了。
“挂名未婚妻？”她冷哼一声，转身推开了副书记办公室的门。
砰的一声。门关得震天响。
另一边。
省委大院的地下车库。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轮胎在环氧地坪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车库。
陆泽坐在后排。
他扯松了领带，随手把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扔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
车窗降下一条缝，初冬的冷风呼呼灌进车厢，吹散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股子憋闷感，比跟沙瑞金在会议桌上斗法还要让人头疼。
“老板。”
司机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
“咱们这是去哪？真去林州看玉米地？”
老张在省委开了十几年车。
他刚才可是看见了，陆书记是从楼上“逃”下来的。那脚步急得，连电梯都没等，直接走的消防通道楼梯。
陆泽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走廊里那股子浓烈的香水味和火药味。
这要是晚走一步，那两个女人能当场撕起来。他这个省委副书记的脸往哪搁？
“随便哪个乡下。”
陆泽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疲惫。
“越偏越好。别让省委的人找着我。”
“得嘞。”
老张一脚油门踩到底。奥迪车汇入京州市区的车流，朝着城郊的方向狂奔。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多小时。
周围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后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农田。
柏油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身剧烈地颠簸起来。
“老板。前面没路了。这是林州市最偏的清水县，下面一个叫大河村的示范基地。”
老张踩下刹车。奥迪停在了一条泥泞的田埂边上。
陆泽睁开眼。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
冷风夹着泥土的腥气和秸秆燃烧的焦糊味扑面而来。这味道不怎么好闻，但在他此刻闻起来，却比走廊里那种高级香水味让人舒坦一百倍。
他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
放眼望去。大片的玉米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田间地头，几十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农民正在忙碌着装车。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尔虞我诈的官场算计。
更没有那让人头疼的女人修罗场。
陆泽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二颗扣子。
他没穿大衣，就穿着单薄的西装裤和黑衬衫。皮鞋踩在泥泞的田埂上，沾满了黄泥巴。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信步朝着玉米地走去。
“老乡。这玉米长得不错啊。”
陆泽走到一个正蹲在地上装麻袋的老农身边。
他没摆什么官架子，直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饱满的玉米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
老农抬起头。
他脸上布满皱纹，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头顶上裹着条掉色的白毛巾。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陆泽这身打扮，咧开嘴乐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哟，老板，城里来收粮食的吧？”
老农站起身，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今年这收成，那是真好！腾飞集团给咱们村派了农技专家，还免费发了改良的种子。这一亩地，足足比去年多打了几百斤！”
老农指着旁边那座金灿灿的玉米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腾飞集团的种子？”
陆泽捏着玉米棒子，大拇指在金黄的颗粒上摩挲了两下。剥剥的硬实触感。
他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把资金砸进高新区搞重工和芯片的同时，也让山水集团拿出一部分利润反哺了农业。这本是他随手布的一招闲棋，没想到在基层开出了这么好的花。
“可不是嘛！”
老农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听说省里新换了个陆书记，是个青天大老爷。人家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检查，就实打实地给咱们老百姓发福利。这不，咱们村昨天刚通了柏油路，收购站的大卡车直接能开到地头！”
老农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这要是以前，咱们这玉米还得用牛车拉到镇上去。半路颠烂了不少。现在好了，收完直接装车。这叫啥？这叫路通财通！”
陆泽听着这些最朴实的糙话。
他笑了。笑得极为放松，连眼角的冷硬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他没有表明身份。
只是学着老农的样子，一屁股蹲在泥地上。西裤沾上了泥水，他也毫不在意。
他拿起旁边的一个空麻袋，动作生疏却用力地往里装玉米。
“来，老乡。我帮你装。”
陆泽一边往袋子里扔玉米，一边跟老农唠起了家常。
从化肥的价格，聊到村里小学的屋顶漏不漏雨。
阳光洒在田间。
这个在汉东省呼风唤雨、一言决断几百亿生死的男人。
此刻就蹲在泥地里，手里拿着金黄的玉米，笑得像个最普通的老农。
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真切感受着这片土地跳动脉搏的踏实。
远处。
一辆贴着“汉东省台”标志的采访车刚好路过。
一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无意中把镜头对准了这片玉米地。
“咔嚓。”
快门按下。
这副画面，被永远定格在了镜头里。
第二天清晨。
《汉东日报》的头版头条，没有刊登什么重要会议的讲话。
而是整版刊发了这张照片。
照片里，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没有铺着红毯的考察现场。
只有省委副书记陆泽，穿着沾满泥土的衬衫，蹲在田埂上。手里举着一个硕大的玉米棒子，和旁边裹着白毛巾的老农相视大笑。
标题只有八个字：
《脚沾泥土，心系百姓》。
这张照片，像一阵风一样席卷了整个汉东省。
老百姓沸腾了。
街头巷尾的早点摊上，大家指着报纸，唾沫星子乱飞地讨论着。
“这才是真正的好官啊！不摆架子，不搞虚的！”
“你看陆书记那裤腿上的泥。沙瑞金那会儿，下乡连皮鞋都不敢沾点灰！”
陆泽在汉东百姓心中的地位，在这一刻，彻底被神化。
他不再是一个冷酷的政治机器，而是一个能跟他们坐在田埂上笑的真神明。
二号楼，副书记办公室。
陆泽靠在椅背上。
他手里捏着那份报纸，看着上面的照片，无语地摇了摇头。
“这省台的记者，抓拍角度倒是挺刁钻。这下好了，我这‘亲民’的人设算是彻底立住了。”
他把报表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木站在桌边，强忍着笑。
“老板。您这下乡避难，避出了个全省的头版头条。李省长早上看到报纸，激动得连干了三大碗豆浆，说要号召全省干部向您学习‘下地干活’的精神。”
陆泽捏了捏眉心。
“告诉李达康。让他消停点。把精力全给我放在高新区的设备调试上。”
就在这时。
“滴——滴——”
桌上那台专门用于海外联络的加密电话，突然发出急促刺耳的警报声。
红灯疯狂闪烁。
陆泽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冷硬如铁。
苏木赶紧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冯若雪带着几分焦急和凝重的声音。
甚至能听到她高跟鞋在光洁地板上快速走动的嘎哒声。
“老板。”
冯若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华尔街那帮吸血鬼……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