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A6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
底盘刮到底下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啦”声。
陆泽闭着眼,后脑勺磕在真皮座椅的靠枕上。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
他没去管那些磕碰声。相比刚才走廊里那股子刺鼻的香水味和剑拔弩张的火药味,这点颠簸简直算是摇篮曲。
“老板,没路了。”
司机老张踩下刹车。轮胎在烂泥地里打了个滑,稳稳停住。
“前面是清水县大河村的示范基地。车开不进去了。”
陆泽睁开眼。
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和秸秆发酵酸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没穿大衣。只穿着单薄的深色西裤和黑衬衫。
皮鞋踩在田埂的黄泥巴上,瞬间糊了一层泥水。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信步朝前面大片的玉米地走去。
放眼望去。
金灿灿的玉米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田间地头,几十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农民正忙着把剥好的玉米装进印着化肥标志的编织袋里。
拖拉机突突突的马达声震耳欲聋。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尔虞我诈的官场算计。
更没有那让人头疼的女人修罗场。
陆泽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二颗扣子。
冷风灌进去,激得他头脑一阵清明。
“老乡。这玉米长得不错啊。”
陆泽走到一个正蹲在地上装袋的老农身边。
他没摆什么官架子。直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饱满的玉米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
老农抬起头。
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像块风干的老树皮。
头顶上裹着条掉色的白毛巾。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陆泽这身考究的打扮,咧开嘴乐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残缺牙齿。
“哟,大老板,城里来收粮食的吧?”
老农站起身,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沾满泥土的手。
“今年这收成,那是真好!腾飞集团给咱们村派了农技专家,还免费发了改良的种子。这一亩地,足足比去年多打了几百斤!”
老农指着旁边那座金灿灿的玉米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
“腾飞集团的种子?”
陆泽捏着玉米棒子,大拇指在金黄的颗粒上用力按了两下。
剥剥的硬实触感传到指尖。
他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把资金砸进高新区搞重工和芯片的同时,也让山水集团拿出一部分利润反哺了农业。
这本是他随手布的一招闲棋,没想到在基层开出了这么好的花。
“可不是嘛!”
老农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听说省里新换了个陆书记,是个青天大老爷。人家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检查,就实打实地给咱们老百姓发福利。”
老农转过身,指着远处一条笔直的柏油路。
“这不,咱们村昨天刚通了公路,收购站的大卡车直接能开到地头!”
老农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喷在干燥的冷空气里。
“这要是以前,咱们这玉米还得用牛车拉到镇上去。半路颠烂了不少。现在好了,收完直接装车。这叫啥?这叫路通财通!”
陆泽听着这些最朴实的糙话。
他笑了。笑得极为放松,连眼角平日里那些冷硬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他没有表明身份。
只是学着老农的样子,一屁股蹲在泥地上。
高定的西裤瞬间沾上了泥水,膝盖处糊了一大片黄泥斑子。他毫不在意。
他拿起旁边的一个空麻袋。
动作生疏,却用力地往里扔玉米。
“来,老乡。我帮你装。”
陆泽一边往袋子里扔玉米,一边跟老农唠起了家常。
从化肥的价格,聊到村里小学的屋顶漏不漏雨。时不时发出两声爽朗的大笑。
阳光洒在田间。
在这个汉东省呼风唤雨、一言决断几百亿生死的男人。
此刻就蹲在泥地里,手里拿着金黄的玉米,笑得像个最普通的老农。
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真切感受着这片土地跳动脉搏的踏实。
远处。
省道上,一辆贴着“汉东省台”标志的采访车刚好路过。
车门敞着。一个扛着长焦镜头的记者,无意中把镜头对准了这片玉米地。
镜头拉近。
对焦。
“咔嚓。”
快门按下。
这副画面,被永远定格在了镜头里。
第二天清晨。
《汉东日报》的头版头条。没有刊登什么重要会议的讲话,也没有冗长的政治报告。
大半个版面,只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没有铺着红毯的考察现场。
只有省委副书记陆泽,穿着沾满泥土的黑衬衫,蹲在田埂上。
他手里举着一个硕大的玉米棒子,和旁边裹着白毛巾的老农相视大笑。牙齿白得耀眼。
标题只有八个字:
《脚沾泥土,心系百姓》。
这张照片,像一阵狂风一样席卷了整个汉东省。
老百姓沸腾了。
京州市井的早点摊上。
热气腾腾的豆浆锅旁,几个大爷大妈指着报纸,唾沫星子乱飞地讨论着。
“这才是真正的好官啊!不摆架子,不搞虚的!”
一个咬着油条的大爷猛拍大腿,啪啪直响。
“你看陆书记那裤腿上的泥。以前那个沙瑞金下乡,连皮鞋都不敢沾点灰,还嫌老百姓村里臭!”
炸油饼的大妈翻了个白眼,手里长筷子熟练地翻动着油锅。
陆泽在汉东百姓心中的地位,在这一刻,彻底被神化。
他不再是一个冷酷的政治机器,也不仅仅是个搞经济的铁腕人物。
他成了一个能跟他们坐在田埂上笑的真神明。
省委大院,二号办公楼。
暖气烘得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
陆泽靠在老板椅里。他手里捏着那份报纸,看着上面的照片。
“这省台的记者,抓拍角度倒是挺刁钻。”
陆泽无语地摇了摇头。
他把报纸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木站在桌边,强忍着笑。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老板。您这下乡避难,避出了个全省的头版头条。李省长早上看到报纸,激动得连干了三大碗豆浆。”
苏木清了清嗓子,学着李达康的粗嗓门。
“李省长说要号召全省干部向您学习‘下地干活’的精神。今天上午就把几个局长赶去工地挖泥巴了。”
陆泽捏了捏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告诉李达康。让他消停点。别搞那些形式主义。把精力全给我放在高新区的设备调试上。”
就在这时。
“滴——滴——”
桌上那台专门用于海外联络的加密电话,突然发出急促刺耳的警报声。
红灯疯狂闪烁,底座在红木桌上磕出沉闷的震动音。
陆泽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眼神冷硬如铁。
苏木赶紧走过去,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冯若雪带着几分焦急和凝重的声音。
甚至能听到她高跟鞋在光洁地板上快速走动的嘎哒声。
“老板。”
冯若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压抑不住的火药味。
“华尔街那帮吸血鬼……动手了。”